林川往前走,脚底踩着废墟的碎石和铁皮,嘎吱作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回音,又像一台老旧打印机在断电前拼尽全力吐出半张没打完的单据——字迹模糊,格式错乱,连纸都卡了一半。他没停,也没回头,就像刚才陈伯放下那捆快递、说了一句“老张家降压药要上午十点前到”之后转身走开一样自然。人走了,话留了,事还得办。这世界崩成这样,可药不能晚,命更不能等。
风从断墙缝里钻出来,吹得他外套下摆一抖一抖,像只被钉在墙上的破旗子,不甘心地扑腾。这风不冷也不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空气本身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长、揉皱,再缓缓摊开,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黑板,咯吱咯吱地磨着神经。他伸手扶了扶肩上的背包带子,布料早已磨得发白,边角还打着一块深蓝色补丁——那是周晓有次喝多了拿针线机胡乱缝的,歪歪扭扭像个醉汉走路的轨迹。“你穿这玩意儿上街,别人以为你是从垃圾回收站逃出来的。”她当时一边缝一边笑,酒气混着机油味,“但我喜欢,够糙,够真。”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鞋底碾过碎玻璃时故意多压半秒,听那细微的爆裂声,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右臂那块曾经发烫、旋转、像装了个微型马达似的条形码纹身,现在安静得跟普通墨水印差不多。摸上去还是当初在快递站后巷找那个瘸腿纹身师傅做的那种粗糙手感,边缘还有点结痂的痒。他挠了挠,指甲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刺痛,像小时候被晒裂的水泥地蹭破膝盖的感觉——火辣辣的,但不上药,忍着,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
记忆突然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很大,巷子里积水漫到了小腿肚,浑浊的水面倒映着远处闪烁的红蓝警灯,像某种扭曲的霓虹。他蹲在屋檐下等,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林川,别信系统给的身份码,自己刻一个。”字迹潦草,是陈默临走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瘸腿师傅叼着烟,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要真名吗?”他摇头。“那就刻个空码。”于是那一道黑色横杠就落了下来,没有数据,没有权限,只是一个标记——属于人的标记。
他当时心想:这算什么?反叛?还是自毁?可转念一想,老子送了三年快递,连系统都记不住我工牌编号,还指望它给我一个“真实身份”?笑话。不如自己来,哪怕是个空码,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前面空地上,空气有点不一样。
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就是……空气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排过队。星尘还在飘,不是雨不是雪,就是那些从液态金属炸开后散落的光点,原本漫天飞舞,现在开始往下沉,速度慢得像超市冷柜里掉下来的雪花冰渣。它们落在同一片地方,先是薄薄一层,接着厚起来,堆成小丘,再后来轮廓出来了——方方正正,四平八稳,像个老式公交站牌那么高,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石碑立住了。
没有雷鸣,没有震动,连风都识相地歇了两秒,仿佛连大自然都屏住了呼吸。碑面上浮出字,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抠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质感:
【以真实拥抱虚幻,以虚幻反哺真实,此为永恒】
林川看着,点点头。没惊讶,也没念出声。这话说得拗口,但他听懂了。就像有次送件送到聋哑学校门口,看学生用手语比划“谢谢”,他不懂具体手势含义,但那份意思传到了,就够了。他心里嘀咕:这碑要是去参加哲学大会,估计能拿个最佳废话奖。可偏偏,这话又不完全是废话。
他站着没动,呼吸节奏没变。胸口也不再有那种被什么塞满又突然抽空的感觉。心跳稳,体温正常,连昨天晚上啃的半根冷肠仔都没闹胃。他知道,这不是系统监控的结果,是他自己本来的样子。不是被设定的平静,而是真的——心落地了。
碑体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整块发光,是表面开始流动起细纹路,像电路板通电前的预热。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线先冒出来,走势熟悉——林川一眼认出,这是陈默以前在案发现场画线索图时的习惯笔迹,总喜欢用消毒湿巾擦三遍手才肯下笔,结果纸面常留下一圈圈水渍印子,跟这纹路一模一样。他差点脱口而出:“老陈,你又在这儿装神弄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都没了,还指望他签名留念?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碑面一寸处,却没有触碰。他知道一旦碰了,可能会唤醒更多东西——也许是陈默最后几小时的记忆残片,也许是那段被加密封存的对话录音。但他没有动。有些门关上了,就不该再打开。他想起有次在废弃数据中心翻到一段日志,写着“记忆冗余备份已删除”,后面跟着一句小字:“因为活着的人不需要负重前行。”他当时冷笑:说得真好听,可谁来告诉我,怎么才算“轻装上阵”?
紧接着,另一段闪现。
像素颗粒组成的模糊影像,在碑侧一闪而过:键盘敲击,屏幕蓝光映在眼镜片上,有个虚拟投影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框。周晓生前最后上线时的操作界面,就是这个色调。林川记得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系统日志显示她上传了一份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