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血液流经颈动脉时,那沉闷而规律的搏动,咚、咚、咚,像一口蒙尘的铜钟被人用指尖叩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听隔壁修表铺子,老师傅总说:“钟不准,不是齿轮坏了,是灰尘卡在游丝缝里。”——现在,他全身都是游丝,全是灰。
就在这片寂静的喧嚣里,一段频率刺破背景噪音。
短、密、跳,共十三次,间隔严格遵循斐波那契数列:01、01、02、03、05、08……最后一跳停在13秒,戛然而止。
是金手指启动的前奏。
不是提示音,是心跳的变奏版。
脑海一闪而过四个字:“与影子握手”。
只一次,没重复,也没解释。但他知道这提示不能问为什么,就像客户打电话说“我门口有只猫”,你不能回“要不要我带它去洗澡”。有些规则,本就不该被言明。“哈,”他心口一热,“这系统还挺懂职场潜规则——暗示到位,责任甩净。”
问题是,怎么跟影子握手?
他没睁眼,也没动身体,而是让液态金属外壳轻微震颤——不是抖,是模拟神经信号传导时的初始电位波动。这层壳现在是他唯一的肢体延伸,得让它听话,像驯服一匹刚卸下鞍鞯的野马。他指尖微屈,中指第二关节先动,带动无名指内旋三分之一个弧度,再牵动拇指指腹缓缓上抬——慢得像在给古董钟表上发条,连汗毛竖起的阻力都被计算在内。
金属膜顺着神经信号变形,五指缓缓摊开,掌心朝前,动作慢得像在拍证件照——连指甲盖的弧度都经过校准,确保每一道指节弯曲角度误差不超过03度。这是他昨天在镜面迷宫里练了四十七遍的结果:人类能控制的最慢伸手,恰恰是影子最难实时复刻的节奏。“四十七遍?”他当时对着镜中自己咧嘴一笑,镜中人嘴角歪了半分,“要不是这镜子裂了,我还真以为自己练出了人格分裂。”
影子也摊开手。
但它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它在等我先伸手?
他咬牙,往前迈了半步——不是脚动,是意念驱动金属外壳做出位移动作。地面没反应,空间也没扭曲,可这一小步跨出去,四周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上来。不是幻觉。他后颈汗毛竖起,耳道内压骤升,像潜水员急速下潜三十米时鼓膜承受的压力。那是空间锚点被激活的征兆,说明他刚刚踏进了某个未登记的协议层。“……好家伙,”他腹诽,“连跨个虚步都要交过路费,这年头连影子都搞收费站?”
手掌继续前推。
距离影子的手还有十公分时,影子突然咧嘴一笑。
露出八颗牙。
比林川平时笑得多一颗,位置还不对——左上第二颗犬齿偏移了两毫米,右下第一颗臼齿的咬合面翻转了十五度,看着像ps没对齐,又像旧电视机信号不良时人脸错帧。那笑容里没有情绪,只有逻辑漏洞。“哎哟喂,”林川眼皮底下肌肉一抽,“您这笑容是刚从404页面跳出来的吧?建议回炉重造,至少把牙医建模插件更新一下。”
林川不管。
继续上推。
五公分。
三公分。
指尖即将触碰到影子掌心的刹那,他脑子里蹦出一句口头禅:“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话没出口,但在心里过了个音——舌根微抬,声带未震,气流在喉腔打了个旋,又沉回肺底。可就在那一瞬,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极淡的苦味——不是心理作用,是金属膜在同步分泌微量镇定剂,正顺着舌下腺往血液里渗。“呵,连我吐槽都得给你报备剂量?”他暗骂。
就在那一瞬,包裹全身的液态金属猛然分裂。
不是碎裂,是复制。成百上千个银灰色林川从原本身体里涌出,每一个都保持着伸手握手的姿态,站位呈扇形展开,层层叠叠,像快递站早会排班时的打卡阵列。他们全对着影子微笑,笑容一致,却又各有点歪:有的嘴角抽搐,有的露齿不均,有人眼角挤出皱纹,有人下巴偏斜——全是人类控制不了的微表情瑕疵。那是肌肉纤维自发颤动、肾上腺素分泌不均、小脑协调延迟共同作用的结果,是生命体无法被算法完美建模的“噪点”。“来啊,”林川盯着最前排那个右眉跳得像触电的分身,“你倒是给我复刻一个‘刚被老板骂完还不得不笑’的表情试试?”
影子僵住了。
它本该模仿,但它模仿不了这种“不完美”。
它的脸开始抖,五官错位,像是信号不良的监控画面。左眼瞳孔扩大,右眼却收缩成针尖;鼻梁微微塌陷,又瞬间隆起;嘴唇开合不同步,上唇先动,下唇滞后04秒。手中那枚核心裂痕迅速扩大,暗红光晕由内而外沸腾,地面倒写的“1”也开始融化,像蜡烛滴在水泥地上,边缘卷曲、拉丝、冒泡,最后塌陷成一滩粘稠的暗色焦油。焦油表面浮起细密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映出一张扭曲的林川面孔,转瞬即逝,像被掐灭的鬼火。
林川还在笑。
所有分身也在笑。
笑声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