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还在往下掉,不急不慢,打在脸上温乎的,像谁家蒸锅盖掀开时冒出来的那股子热气。林川没动,脚底还钉在废墟中央,鞋底早烂得只剩一层皮,每根脚趾都沾着焦灰和碎玻璃碴,踩下去时咯吱作响,像是踩在烧糊的骨头渣上。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脚,心里冷笑:这破鞋撑到现在也算奇迹了,再走两步怕是要散架成现代艺术展上的装置作品——《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有点硌手,凉丝丝的,但摸着又不像金属,倒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一截老树根,带着点活气——它偶尔会微微搏动一下,像有脉搏似的,仿佛不是戴在他手上,而是嵌进了血肉深处。林川忍不住用右手拇指蹭了蹭戒指内圈,那两个刻着的日期蹭得他指尖发麻。结婚那天是阴天,他记得自己穿了双新皮鞋,结果半路被泼了一身豆浆;而她失踪那天……也是下雨,地铁口人挤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出现。他曾以为那是终点,如今才明白,那是起点。可这起点也太他妈漫长了,走得他肺里都是灰,梦里全是死人说话。
他盯着童歌。
小女孩坐在三步远的地面上,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那个破旧布偶——左耳少了一块绒毛,右眼线歪得像被小孩拿蜡笔乱画过,身上补丁摞补丁,连屁股都快露出来了。刚才那句“将军,该回家唱新歌了”,就是从这玩意儿嘴里说出来的。
林川没听错。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是从童歌嘴里发的,是布偶自己张嘴说的,嘴唇都没动,就跟楼下小卖部那种会说话的电子狗一样机械,可偏偏透着一股子熟稔劲儿,像唠家常。那一瞬,林川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右臂内侧的纹身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随即隐去。那是反规则系统的低级预警,不是危险提示,而是一种……确认。
某种东西被激活了。
他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下,想掏手机录下来,结果一摸全是湿衣服,三台设备全泡水了,老年机倒是还在震,但节奏不对,不是《大悲咒》,是某种断断续续的滴滴声,像医院心电监护仪快没电时的报警音。他皱眉,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漆黑,可震动仍在继续,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求生。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捏着那台废铁似的手机,心里一阵烦躁,“老子拼了七次命跑出逃生路线,你就给我来个自动关机前最后倔强?”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嗓子有点哑,像是三天没喝水,又像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接受采访。
布偶没理他。
它动了。
先是两只黑洞般的眼睛开始旋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突然“咔”一声轻响,像是老式相机对焦成功。接着那两个黑洞慢慢缩紧,颜色由黑转深蓝,再变亮,最后成了两颗剔透的蓝宝石,嵌在布料脑袋上,反着光,照得周围一圈焦土都泛起青晕。林川感觉到空气中有种细微的波动,像是电流穿过皮肤,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鸡皮疙瘩直接排练了一场集体广播体操。
他知道这不是攻击前兆——右臂纹身一点反应没有,既不烫也不闪,条形码安静得跟普通纹身似的。他反而松了半口气:至少不是陷阱。要是这时候再来一波“镜主残党启动自毁程序”,他真没力气再跑一遍逃生路线了。他已经在这片废墟里来回穿行七次,每一次都是踩着尸骸和记忆走回来的。他的肺里还残留着第三次爆炸时吸入的灰烬,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有人在他支气管里点香祭祖。
布偶的身体开始重组。
不是撕裂也不是爆炸,就像一团毛线被人从中间抽了根芯子,整件东西软下去,又慢慢撑起来。它的四肢拉长,肩膀变宽,背部隆起一块,像有人在里面搭了个简易骨架。破烂的布料自动缝合,裂缝处飘出细小的彩色羽毛,一片片贴回原位,最后整只布偶站了起来,比童歌高出一头,披风似的后摆拖在地上,沾着雨水也不湿。
林川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块碎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不是怕,是本能。人类面对超常事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后撤。他曾见过一个男人徒手撕裂钢筋,也亲眼目睹一座写字楼在三秒内坍缩成纸片模型,可那一刻都不如现在这样——一种近乎温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站在即将开花的古树前,知道它下一秒要释放某种沉睡千年的气息。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浮起的一丝甜味,像是童年夏天晒过的棉被,混着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
它低头看了眼童歌。
童歌仰着脸,没说话,嘴角动了动,是笑,但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布偶原本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留在膝盖上。她没哭,也没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一幕她等了很久,久到早已把期待磨成了习惯。林川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这孩子从没真正哭过,哪怕楼塌了、火来了、世界崩了,她也只是坐着,抱着那个破布偶,哼着走调的童谣。她不是坚强,是早就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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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