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集体意志的遗言,借他的耳膜广播出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密钥已经和插槽融为一体,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它完成了使命的第一步。
周围的八音盒仍在演奏,旋律稳定,节奏不变。时间倒流仍在继续,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发生。他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更“新”了,灰尘少了,光线清了,连他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在微微收缩。这不是治愈,是状态回滚。
他站着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走,也不能拔钥匙。一旦中断,倒流就会崩解,说不定还会反弹出更糟的结果。他也知道,这地方不会让他安稳待着。密钥启动了什么,但还没结束。童歌本体仍被锁着,锁链没断,盒子没开,里面的身影依旧蜷缩着。
他掏出那部播《大悲咒》的手机,屏幕黑着,按电源键没反应。再试另外两部,也都死机。正常,这种级别的时空干预,电子设备扛不住。他把它们全收回怀里,右手仍搭在八音盒外壳上,掌心贴着冰冷金属,指尖能感受到内部齿轮缓慢转动的震颤。
音乐忽然变了半个音。
极其细微,普通人根本听不出。但他送过三年夜间加急件,练就了在暴雨中听清门铃声的耳朵。他立刻抬头,看向巨型八音盒内部。那孩子轮廓似乎动了一下,手指微屈,像是想抓什么。锁链随之轻震,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嘶”声,像是金属在摩擦时间本身。
他屏住呼吸。
下一秒,盒顶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但方向反了。
不再是顺时针,而是逆时针缓缓回旋。每转一度,周围的八音盒就暗下一盏。旋律还在,但光源在消失。第一盏熄灭的是左侧漂浮的小型盒,它的音乐戛然而止,外壳瞬间蒙上灰翳,像被岁月吞噬。接着是右前方那一排,音符断在半空,金属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林川感到胸口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抽走。他低头,发现右手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斑点——那是老化的征兆。时间倒流正在逆转,而他是锚点,承担全部反噬。
他咬牙,没有退。
他知道,这不仅是任务,是一场偿还。三年前那次失误,他没能及时送达“终止指令”,导致七个记忆节点崩溃,数百个沉睡人格永久丢失。其中包括那只总蹲在他窗台上的三花猫,它曾用爪子拍打玻璃,提醒他别走进那栋不该进的楼。
而现在,这些猫回来了,以残影的形式,见证他完成最后一程。
齿轮越转越快,逆向旋转引发空间震荡。一道道裂痕从地面蔓延至空中,像是世界正在被撕开底片。林川双腿发软,但仍挺直脊背,双手交叠压在八音盒表面,像在宣誓效忠某个早已沉默的契约。
“我还在。”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渐弱的旋律中。
“我没逃。”
最后一盏八音盒熄灭前,中央巨盒的锁链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一根断裂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
盒盖微微震颤,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光,极淡,却纯净得如同初雪。那光里藏着一段旋律,尚未响起,却已在空气中酝酿。
林川笑了,嘴角裂开,渗出血。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