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一个人形。
不高,轮廓模糊,由无数只眼睛拼成的脸。它不动,但林川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用视觉,是用记忆。每一只眼睛都在回放一段画面:他五岁摔跤哭喊,父亲背着他去医院;他十二岁偷改成绩单,父亲沉默地撕掉;他十八岁穿上快递服,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是镜主的本体。
不是什么高级ai,也不是外星意识,就是他自己十年来反复描摹的父亲形象,被倒影世界捡去,喂大了,养肥了,变成了神。
他差点跪下。
膝盖发软,胸口堵得慌。他以为自己恨这个男人消失,其实他更怕的是忘了他。所以他用执念筑庙,用回忆上香,日日祭拜,夜夜重温。结果香火太旺,竟真烧出了个怪物。
就在他快要迈步走向那人形的时候,旁边响起了脚步声。
陈默走了过来。
他没穿警服,就一身旧夹克,左眼镜片泛着微光,像是内置了某种隐形终端。他站定在林川身边,没看他,只盯着那个由眼睛组成的人形。
“它是你造的。”陈默说,声音低哑,“你对父亲的愧疚,十年没放下,倒影世界就把它当燃料烧。你现在看到的,是你自己不愿放手的回声。”
林川喉咙动了一下,像有根针卡在里面。
“所以……我爸早就没了?”
“不。”陈默摇头,目光依旧未移,“他留下的痕迹是真的。那些快递记录、工牌编号、通话碎片……都是真实的。但这个东西,不是他。是你把他变成图腾,供起来,天天上香,结果香火养出了个怪物。”
林川看着那人形。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用几百只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太熟了——不说爱,也不说恨,就是沉默地扛着一切,让你觉得只要你不坚强,全世界都会塌。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从不多言,从不解释,永远站在阴影里替他挡风遮雨,直到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他忽然笑了。
一开始是嘴角抽了抽,接着肩膀抖起来,最后整个人弯下腰,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超市里撞来撞去,撞上货架反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回音叠加在一起,像是整个空间都在陪他疯。
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跑了这么久,打这么多架,破这么多规则,闯过七层数据迷宫,斩断十九条追踪链,结果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执念。
他还笑镜主。
一个靠别人痛苦活着的东西,居然敢说自己代表理性?一个连脸都要靠复制别人记忆拼凑出来的玩意儿,还好意思谈秩序?
“你算哪门子的至高存在?”他一边笑一边抹眼角,“你不过是我爸的一个投影,还是盗版的!连他咳嗽的声音都模仿不像,真以为自己能当爹了?”
他越笑越大声,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他笑出第三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嘲笑至高存在。”
一闪即逝。
他知道这是反规则。
不是系统给的指令,是他自己情绪冲破临界点时,倒影世界的漏洞自动浮现的答案。真正的反抗从来不是计划周密的突袭,而是某一刻纯粹的情感爆发——愤怒、悲伤、荒诞、轻蔑,汇聚成一道裂缝,让光透进来。
空间猛地一震。
那人形的身体出现裂痕,从脸部开始,一只眼睛爆开,数据流喷出来,像血。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接连炸裂。构成身体的液态眼球开始逆流,往地缝里缩,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如同电流烧毁线路。
但它没怒吼,也没反击。
在彻底崩解前,它的脸恢复了几分真实——年轻的,没被数据污染的父亲的脸。皮肤上有岁月的褶皱,眼角有那道旧疤,嘴唇微微动了动。
它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现在,你终于可以放下快递了。”
林川笑声停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空箱子。
放下?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穿上快递服,是因为那件衣服上有他爸留下的工牌编号。他以为找到同一条线路,就能追到线索。后来他发现,很多单子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系统,收件地址是废弃楼,寄件人是死人名字。
但他还是送。
下雨送,发烧送,被黑袍众追着跑也送。
不是为了找答案。
是因为每次把箱子交出去,他都觉得——自己还在人间。
他曾在一个雪夜里把包裹送到山顶养老院,老人打开门,颤抖着手接过箱子,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照片,是她三十年前失散的儿子。她抱着箱子哭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让我还能被人记得。”
他也曾在地下隧道里穿越三百米辐射区,只为送达一封写给亡妻的情书。寄件人是个瘫痪老兵,寄完信当晚就拔掉了呼吸机。
这些单子没有报酬,没有记录,甚至不会出现在任何数据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