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托深深一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但赫克托知道,这颗关于“庄周梦蝶”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
在随后的航行中,赫克托能明显感觉到,千疮之子舰队中的氛围,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阿赫里曼和他那个小圈子的成员,变得更加沉静、内敛。他们身上的灵能波动,不再象以前那样肆意张扬,反而多了一丝被约束后的精纯感。
终于,在航行了数月之后,他们抵达了那片被命运选中的星域。
尼凯亚。
当“光之塔”号缓缓驶出亚空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凡人为之失语的壮丽景象。
数百艘,乃至上千艘来自不同军团的战舰,如同一片由钢铁和炮火构成的沉默森林,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赫克托看到了第四军团“钢铁勇士”那充满了冰冷几何学美感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舰。
他看到了第五军团“白色疤痕”那些如刀锋般锐利、充满了速度感的突击巡洋舰。
他甚至还看到了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舰队,他们的战舰未经任何装饰,粗糙、丑陋,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痕和风化的痕迹,如同饱经风霜的远古巨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坚忍而顽固的气息。
不同军团的意志,在这里交汇、碰撞,让整片星域的空气,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在议会正式召开的前夜,赫克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没有再去求见马格努斯,他知道那已无用。他只是将一小块数据板,交给了阿赫里曼,请他转呈给原体。
数据板上,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四个古朴的、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古泰拉文本。
“大辩若讷。”
(最雄辩的口才,听起来,反而象是笨拙的样子。)
阿赫里曼沉默地接过了数据板,他看懂了赫克托眼中的无奈。他低声说道:“我会把它交给我父。但是,赫克托,你要知道,无论尼凯亚的结果如何,我们的‘道’,我们对‘静默’的追寻,绝不会因此而停止。这,才是我们军团真正的未来。”
赫克托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与这支军团的另一部分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当晚,议会那巨大的、露天的环形会场,已经准备就绪。在尼凯亚柔和的月光下,一排排空无一人的石阶,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历史的降临。
赫克托独自一人,站在会场最高层的阴影之中,俯瞰着这片即将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舞台。
他看到,那些传说中的身影,陆续出现在会场中,进行着最后的场地勘查。
绯红之王马格努斯,他依旧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骄傲,他那独眼中燃烧的灵能之火,似乎要将整个夜空点亮。
在他的不远处,是他的“兄弟”,他的原告,死亡守卫的原体——莫塔里安。
他穿着一身被化学药品和岁月侵蚀得发灰的动力甲,手中握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巨大镰刀“寂灭”,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对一切灵能巫术的憎恨与鄙夷,几乎化为了实质。
而在会场最高处的那个平台上,一张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看似朴素却威严无比的王座,正空在那里。
它在等待着它的主人,人类的帝皇。
赫克托站在阴影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由不同理念、不同意志、不同命运交织而成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要将这舞台上的所有人都绞杀殆尽。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卜算了最后一卦。
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螺母,那卦象,便清淅无比地,直接浮现在他的心湖之上。
不再是“天水讼”,不再是“争辩”。
而是一个更加酷烈、更加决绝的卦象。
“火雷噬嗑。”
上离下震。离为火,为光明,为刑罚;震为雷,为威严,为震动。电闪雷鸣,然后施以烈火般的刑罚,将中间的障碍物,强行“咬断”、“嗑碎”。
这是一个代表着“审判”与“裁决”的卦象。一个必须通过暴力和痛苦,来强行切除腐肉、匡正秩序的卦象。
无法阻止了。
赫克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作为“说客”和“警告者”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从明天起,他的角色,将转变为另一重身份。
那巨大的石质会场,在他眼中,不再是辩论的舞台,而是一座……即将被点燃的柴堆。
他在心中,对自己轻声说道:
“审判将至,烈火必降。”
“我的任务,不再是阻止火焰的燃烧……”
“而是在这场大火之后,为那个注定来临的漫长寒冬,守护住……最后一点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