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如果我们用更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那之后呢?他们会依赖我们吗?还是说,这种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她说话时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抬一半才想起眼镜摘了放在旁边。
于是手指在半空停顿一下,转而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燮看着她。天台的光线很暗,城市的微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是思考时透出的专注和清澈。
“陆璃,”他忽然说,“你比我想象得更……”
话没说完,停在一半。
陆璃的心漏跳一拍。她等着,睫毛微微颤了颤。但陈燮没再说下去。他只是转回头,看向夜空,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下。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意外的,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但共享同一片空气。
陈燮一条腿曲起,小臂搭在膝盖上,手腕处的骨节微微凸起。陆璃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他们此刻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像两盏靠得很近但没挨着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他说,“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在绛红色天幕上,确实有一颗星比周围的都亮,不是闪烁的,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润的、略带黄色的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
“你第一次认出它的时候,”她轻声问,“是什么感觉?”
陈燮沉默了几秒。这沉默不突兀,像是在认真回溯一段久远的记忆。
“小学,”他说,声音很平,“我爸去非洲前留下的望远镜,一台老款星特朗C8,也是8英寸的。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诺顿星图》找坐标。”
陈燮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那时候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
他说得很简单,但陆璃听懂了。
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一个人面对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感。
她没说话,只是仰着头。
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最顽强、能在城市灯光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陈燮侧过脸看她。女孩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她的问题——不知是在指星星,还是指此刻身边的这群人。
他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嗯,”他说,“多了一些。”
就在这时——
“流星!”
钟希梦压低声音惊呼。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从织女星附近划出,斜斜地坠向西北方向。很快,很亮,在夜空中只停留了一秒多,然后像燃尽的火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看到了看到了!”
“在哪儿?还有吗?”
“望远镜!快调望远镜!”
少年们一下子活过来,围到望远镜旁边。陈燮走过去调整角度,动作熟练。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流星接连划过,在镜头里留下更清晰的轨迹。
陆璃没急着过去。她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思明和郎诚浩为了谁先看而小声争执;钟希梦兴奋地拽着程策的袖子指天空;陈燮微微弯着腰,眼睛贴在目镜上,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暖黄的光晕把他们笼在里面,光与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多年后,陆璃再想起这个夜晚。
最先浮现的,不是流星划过的瞬间,而是一种感觉——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这个天台;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次呼吸。
博尔赫斯的诗句不知怎么冒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气泡:
灰色的烟雾。
模糊了遥远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此刻就是这样。
没有月考排名,没有SAT词汇表,没有未来该选什么专业、去哪个国家的迷茫——只有十六岁的夜晚,粗糙的水泥天台,时有时无的流星,和这群吵吵闹闹又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水泥地。
“几点了?”钟希梦打了个哈欠。
程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该回去了,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课。”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薯片袋窸窣作响,空饮料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陈燮弯下腰,捡起陆璃垫在身下的那件开衫。他拎起来轻轻抖了抖,掸掉上面沾的细小灰尘,然后递给她。
“谢谢。”陆璃接过。
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