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想做什么,然而纵使心有千言万语她竟说不出任何制止的话,
只因此刻生死一线上的人是十一娘,那双肩上承载的又何止百千人性命?
以一人命,换万人生,值!
于是她转头一抹眼泪,对无咎辟非拱手:“请几位跟上大妮,西南方向或许还有一条更快的生路。”
战场的残忍之处就在于,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大当家泪止不住地最后看一眼变成小黑点的大妮,决绝转头带领剩余人兵分三路。
一路去寨子后面接运尸体,一路往地窖搬运粮食,剩下的留守将此处恢复原样。
天光破晓,黎明即将到来。
他们要活下去,为了十一娘,为了大妮,也为了自己。
山野葱葱。
轿子紧紧跟在马蹄印后面,路过一块布满爪痕的木桩,无咎脚步一顿,仰看这座崇山峻岭。
他面色成冰,下意识张手护住身后:“大虫岭!这里是大虫岭!”
大虫岭,在朔方郡恶名远扬,号称有数十只大虫定居的穷山恶水。
早年进山打猎的猎户十死无生,过路人只要进了这座山,基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唯一死里逃生的一个小女孩,是全家五口人活生生用血肉骨头拖住大虫,为她搏出一条生路。
无咎辟非,两个抬轿子的青壮,就连轿子上瑟瑟发抖的医士都知道这座岭,也知道那个逃出生天的法子。
可越过木桩时大妮的马蹄印没有半点徘徊,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半点停歇。
乌伦珠日格低低盘旋在轿子上方,从踏进这座山起就不肯离开应灵徽半步。
它不懂什么路线、阴谋阳谋,只感受到凌驾于它之上的危险,焦急地扯着辟非头巾想要把他们拉回最省时间的大道。
可那里横着李安世的大军,一旦经过必被发现,从而使主君的筹谋尽毁。
他们不能那么做。
辟非叹了口气,伸手把这只金雕崽子拽下来,摩挲两下犹豫道:“你这一咬一嘴毛,指望不上你拖住大虫,飞吧,飞走了好歹活命。”
幼雕听不懂,但从辟非动作领会到他的意思,不停扇动的翅膀缓缓收拢又张开,哀鸣一声飞走。
飞几尺便折回来落在应灵徽身边,再飞走,再折回来。
刻在基因里的趋利避害和对主人的深厚感情在打架,难分胜负,直到它听到前方马匹垂死挣扎的叫声。
担忧占据了它的全部,哪怕翅羽被树枝挂落,乌伦珠日格风一般吹到应灵徽身边,不走了。
马血的浓烈腥味儿引来一阵阵虎啸。
真正的虎啸山林,令人从骨子里颤抖畏惧,手脚情不自禁发抖,满脑子都是恐惧。
无关个人勇猛,是食物链带来的绝对压制。
几人互相对视,咬牙避开那个方向,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这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大妮用命挣来的。
系统在应灵徽混沌的脑海里急得直问候李安世和老皇帝祖宗十八代,这次连楼慈都没幸免于难。
系统: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绝对倒霉时间还剩990小时,山中所有老虎几乎毫无疑问都会被他们遇见。
这可怎么办?
宿主死了它可没有存档功能啊!
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宿主人品大爆发,赶紧醒过来了。
毕竟应灵徽只要脑子清醒,凭她阴到没边的脑回路,万事就都还有一线转机。
但在倒霉buff加持下,应灵徽深陷梦魇毫无醒来预兆。
她眼珠震颤睫毛抖动,手脚冰凉,脖颈上血管鼓噪,唇瓣上旧的血迹未干就又覆盖上新的一层,青丝逶迤披在背后,如同墨黑双翼,随时会翩然起飞,在风中支离破碎。
她痛得所有人都被迫感受那种撕心裂肺,不甘怒火烧灼着心肺,无咎辟非眼白中满是红血丝,手指攥的木头留下深深手印,但没有人敢出声叫哪怕一声“主君”。
因为他们知道,这痛苦是唯一能支撑十一娘不咽气的东西。
与此同时。
“浑畜生!”大妮将羊腿挥舞扔出去,马匹受伤翻下壕沟,只剩她一人面对三只大虫。
林中杂声归于寂静,凶兽喘息声和喷出的腥臭气无一不挑战她脆弱的神经。
后悔和怯懦还没生出,娘亲逃难路上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不要怕,大妮,不要怕,到了朔方就好了,娘领你去十一寨,有十一娘在,谁都没法欺负咱们了,十一娘是个好人,她会保护所有受苦受冤受穷遭难的人,你长大要做个像她一样的人……
孩儿没用,做不了十一娘那样为了他们这些贱命九死无悔的大圣人。
可是娘,车大妮神志不清的想,如果这样的人死了,还要多少年咱们才能见着下一个?
见不着了。
她无比清楚的知道,不会再有了。
只有这一个十一娘,因此自己就是碎尸万段,也要争取时间!
天下还有那么多受苦受冤受穷遭难的人,都在苦苦地等一个十一娘啊!
“不就是死吗?怕什么!车大妮我告诉你,能为十一娘赴汤蹈火,是你他爹的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