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偏西,跃动的橙橘色给窗纸润上一层油光,恢弘又莹亮。他忍不住又瞥她一眼,她仍殷切切的瞧着他,如描如画的一张脸,灵动又生机盎然。
魏长风心头微颤,不敢再细看,低头掸一掸膝头上斑斓的金线纹饰:“想休便休两日吧,”他又起身,负起手来,目光落在屏风旁的衣架上,“回头去军需房领几身夹棉袍子备着,寿北这天儿邪性,说冷就冷。”
持颐美滋滋的应了一声,送他到门外,忽的又记起来:“您来找卑职是有什么要事?”
魏长风‘唔’了一声:“王福那事儿,本侯想着交由你料理。不过也不急于这几日,等你休沐回来再另说罢。”
持颐应了,又记挂起另一件事:“您胳膊上的伤如何了?”她有些忧忡,“这几日您带兵出征,有没有按时换药?不如叫医官再来瞧瞧,免得耽搁了。”
“小伤,无妨,”魏长风的视线看天、看地、又看看半空飞过去的鸦鸟,就是不看持颐,随便挥一挥手,“歇着吧,本侯还有好些事要处理。”
话毕他便阔步下了月台,走到门前自个儿拉开门栓,径自大踏步的去了。
刚洗过澡,身上还潮着,北风一吹激起一身凉飕飕的颤栗。
持颐对抄着袖子缩了缩脖儿,暗道一声怪人。明明说有要事相商,急的踹了门,这会儿又好像身后有狼在追,急匆匆的走个没影。
持颐想不明白,摇摇头,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她在军马所借了匹马,先回私宅换了衣裳,又带着乌台和应钟从后门溜出去,转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几人佯装成出城养病的富户和家仆,趁着日夜相交城门换防的时候,顺顺利利离了寿北城。
等持颐入官驿和敦亲王汇合的时候,明月已经悬到半空。
敦亲王见着持颐,来不及说话,先扯着她的袖子将她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好几圈儿。
持颐忍不住笑:“甭看了,好的很,不缺胳膊也不缺腿儿。”
一贯温和的敦亲王板了脸,声色俱厉:“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当初离了送亲队伍,我只当你受不了路上苦闷,谁知你竟敢女扮男装去从军?!赫连·持颐,你信不信我立刻修书禀明皇父和额涅,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持颐攀住哥子的胳膊,一边儿晃一边儿告饶:“好哥哥,我知道错了,你瞧瞧,我不是也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吗!”她笑嘻嘻的凑近敦亲王,低声说,“打小儿就数您最疼我,那年我扯断了皇父御赐给朝晖姑爸的东珠串子,是您替我顶罪,在养心门外跪了一天,一双膝盖青紫淤血,这些事儿妹妹都记着呢,往后我定当谨言慎行,再不让你们操心。再说,明儿凤驾进城您就得回京复命了,往后咱们见面可就难啦,您就甭跟我置气了,成么?”
话落进敦亲王耳朵里,把他满腔怒意浇灭,又勾起他满腹愁丝。
敦亲王忍不住长叹一声 —— 持颐说的对,寿北远离京师,往后兄妹再相见,可就难啦!
饶是敦亲王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他拿这个妹妹没办法,转头扬声唤人,让把早先预备好的饭食呈上来。
水晶鸭子、酒糟鸭掌、干贝冬瓜盅、枣泥儿粘糕卷、桂花糖水杏仁豆腐、蜜饯茯苓饼、山楂奶卷子……琳琅满目摆了一桌案,全是持颐从前在宫里爱吃的那一口。
奔波半日,持颐也早饿了,她甚至都没让应钟侍膳,自个儿夹着筷子吃了满桌。
敦亲王看她狼吞虎咽,不免又有些心疼:“军中清苦,你必是熬得艰难。听二哥一句,魏家军那头寻个由头辞了,往后莫再去受那份罪。”
持颐却说并不艰难:“魏长风知道我吃不惯军中的饭食,特意吩咐厨房单给我做可口的饭菜。”
敦亲王瞄着持颐的神情,忽的觉出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给持颐夹了块水晶鸭子,佯装无意问她:“原以为魏长风长年带兵,行事粗鲁。藏着躲着从不入京,也定是因为相貌生的丑陋,可听你这么说,倒是个体恤底下人的,心肠不坏。”
持颐咬一口鸭肉,秋日的鸭紧实弹牙、肉香浓郁,让人满口生津:“我原也当魏长风是个三头六臂、茹毛饮血的蛮子,见了才知大谬。此人非但不粗鲁,相貌也周正,带兵勤勉,爱民如子,又极具谋略。无论是前线带兵冲锋,还是后方运筹帷幄,皆是行家里手。”
敦亲王打量着她的表情,又仔细踅摸了踅摸持颐的语调,最后笑了笑,没说别的,只舀了一碗干贝冬瓜汤放在她跟前儿:“天干人易燥,多喝点儿汤。”
吃罢晚膳,兄妹两人又秉烛手谈,黑白棋在盘上来回厮杀几阵,伯仲难分,敦亲王直呼过瘾。
一直到了亥时三刻,持颐困得眼皮打架,敦亲王才恋恋不舍的让应钟收了棋盘。
持颐在降兵那儿枕地盖天过了三天,实在是累极了,换了寝衣上榻,被褥又软又厚,还熏着她惯常用的玉华香,持颐沾枕就着。
昏沉的睡梦一片朦胧,恍惚中,持颐看见一双熟悉的眼。
眼型狭长,目光锋利,犹如寒光幽现的宝刀,又如一汪深邃清幽的海子。
她不知怎地心如擂鼓一般轰鸣起来,身上起汗,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