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蓝眸微微眯起,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向一片混乱的、叵测的未来;像是在对这位无名的刺客许诺她的未来,又像是在独断专行地,决定哥谭的命运:
“……你也不会。”
【十二小时后】
她还没睁开眼,便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伤情都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伤口处做了简单缝合,断骨处被夹板包扎和固定了起来,被打得凹陷进去、形成气肺了的胸部做了导流和包扎固定,无数她连见都没见过的高科技仪器,正在她的病床边闪动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等她缓慢地睁开眼后,呈现在面前的景象便更令人震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安全屋。
或者说,在此之前,这里的确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落脚点;但为了对她进行抢救,短短半日内,这间小房子,就已经被改造得,哪怕在这里进行最高难度的颈椎脱位修复手术,都没有问题的程度了。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了正伏在床边打盹的提姆。
这家伙明显熬了个狠的。他的眉心已蹙出了两条浅浅的纹路,眼下也有一点青黑的痕迹,睡觉时都微微皱着眉,一看就是思虑过重、放心不下的、爱操心的命。
——是提姆!是曾经给她吃了一口十年份的灰烬账簿,让她补全了内脏的绝世大好人!
一瞬间她两眼放光,如果不是她动弹不能,只恨不得把提姆给薅起来亲两口,再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灰烬账簿。
虽然她还不能动,但她的眼睛会说话!可怕得很!
总之,这道惊喜的目光实在太炙热了,硬生生把两天都没怎么睡好,全都在哥谭四处乱跑打击犯罪的红罗宾给吓醒了:
“……女士,你在看什么?”
结果他一开口,她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下去。
就像是等了很久爸妈许诺的“给你买只小猫咪养”的宠物抵达家中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期待的正常小猫咪,而是一只无毛猫。
她又细细看了一下提姆,终于分辨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不同:
相貌是一样的,制服也是一样的,这种“身负重担几近崩溃,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倔强和要强,也是一样的。
但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的眼神。
之前那个提姆,虽然在看待别的事情时,也同样谨慎,但至少在面对她的时候,却能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像是已经与她相识许久、了解了她的本质、甚至乐得配合她的思考方式和行事作风的包容和熟稔。
可眼下这个正蹙眉端详着她的年轻人,明显和她格外陌生,正在用前一个提姆端详“外物”的眼神,来打量她、分析她。
于是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在她的认知里,提姆的地位就从“值得饲养的柯尔鸭”,一路跌落到了“十分聪明但我就是不想养的无毛猫”的地步。
满盈的失落和沮丧几乎要从她的双眼溢出,连带着她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化作一声惋惜的叹息:
“哎。”
提姆:……不是,等等,你在失望什么啊!
但对她的这番反应,提姆也的确有些不适。
如果她的眼神不曾黯淡下去,如果她能够一直一直用这种久别重逢、满含爱意、喜悦而信赖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那岂不是就说明,她是可以被用“感情”操控的?
既然能操控,就能被分析;既然能被分析,就可以被无害化;只要能被无害化,就可以被利用、被吸纳、被完全同化成自己的东西。
然而眼下,他唯一能抓住的、险些束缚住她的缰绳,竟要消失了。
更要命的是,提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当然,如果提姆愿意和莱克斯·卢瑟谈一谈的话,双方一定可以在“明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失败了”这一点上,跨越立场达成共识:
笑死,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出了岔子,单纯是聪明过头的这帮天才,没办法理解还处于混沌狂暴状态下的大猩猩的世界而已。
在察觉到这位无名刺客对自己的“喜欢”正在飞速消弭后,提姆立刻换了个话题,有点像正在努力开屏的孔雀,想让对面的人意识到,“就算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一样有价值”:
“苏洛恰那让我来接应你。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做个假身份,以后行动起来可以更方便些。”
她怔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名字。”
她话音刚落,一种幽微的、阴暗的满足感,便从提姆心底涌了上来:
如果他能给这家伙起名,如果他能赋予她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标记……那这可比之前的“疑似故人”,好上一万倍!
毕竟如果按照之前的路数来,她能看见的、信赖的,永远都只是那个“提姆”;但如果自己给她起一个名字,以后她每被用这个名字称呼一次,就等于被无声无形地提醒一下,“你和现在的这个提姆关系更密切”。
日久天长,她还能记得上一个人么?她会和谁关系更亲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明摆着的事情么?
于是提姆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欺身上前,垂下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