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起的边角,重新揣进怀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被高城画得一团糟的训练计划总表上,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和专注:
“连长,关于五班那边具体的年度训练阶段划分和与连队本部训练的衔接节奏,我还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主要是根据草原季节变化来的,您看……”
高城大手一挥,直接把他拉到桌子前,把那支红蓝铅笔塞到他手里,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指着计划表:
“说!今天就咱们俩儿,加班!也得把这张破表,还有你那个试点方案的骨架,给它整明白了!整不透,谁也不准吃饭!”
明媚的阳光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进连部办公室,将两人伏案讨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地上,也将黑板上那几行关于现在与未来的字迹,照得熠熠生辉。
许三多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和高城时而质疑、时而恍然、最终拍板的洪亮嗓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小房间,也仿佛预示着钢七连,即将迎来一个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新的一年。
高城攥着那份被许三多写得密密麻麻、几乎要从笔记本纸页里溢出来的训练计划分解,像揣着块刚出炉的烙铁,又烫手又舍不得撒开。
回到连部的办公室,他反手就把门锁上了,将门外走廊的嘈杂和远处训练场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他先扑到那台笨重的、奶白色机箱的军用电脑前,开机时风扇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点开军区内网的资料库界面,屏幕泛着微微的绿光。他指尖在有些油腻的老式键盘上敲得飞快,敲击声清脆而急促。
搜索栏里,他尝试输入“班组级合成化保障”、“步兵连多能力集成训练”等关键词,屏幕上跳出来的,
大多是些扫描不清、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文档——要么是七八十年代颁布的《步兵训练大纲》修订稿,
要么是些来自军事院校、理论性强但缺乏具体操作指引的合成化作战概略摘要,术语堆砌,与基层连队实际隔着厚厚一层。
他不死心,又查“荒漠地形步坦协同模拟训练”,这次跳出来的,清一色是装甲旅、坦克团的实战总结或演习报告,里面动辄提及59式、69式坦克的战术配合,
对于只有几辆老解放运输车、重火力全靠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步兵连来说,那些案例豪华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呼……”高城皱着眉,烦躁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但他没停,把那些看起来稍微沾点边、提到“步兵协同”、“后勤前送”字眼的文档,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点开,用吱呀作响的针式打印机一份份下载、打印出来。
厚厚一摞带着油墨味的打印纸堆在桌角。接着,他翻出参谋室公用的借阅登记本,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钢七连连长高城”的职务,
径直去了团部资料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摞过期的《军事学术》、《外国军事学术》等期刊合订本,边走边掉灰。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高城就揣着那本写满自己疑问和零星灵感的笔记本,还有许三多的原版计划,扎进了军区那座略显冷清、充满旧书和纸张气味的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他蹲在军事理论类那排高大的书架前,
手指划过一本本烫金书名已经有些暗淡的书脊,专挑那些出版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探讨“外军轻型部队战术演变”、“高科技局部战争对陆军基层建设启示”、“信息化萌芽与战术改革”等话题的旧刊。
遇到关键段落,他立刻掏出钢笔,在自己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悟,嘴里还无意识地低声念叨:
“美军海豹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和快反流程……这个结构可以借鉴,但核心得换成咱们的81杠和班组战术……
苏军摩步连在阿富汗用过的简易信号传递,旗语加手势,这招土是土,但在复杂电磁环境下说不定真顶用……”
当他翻到最后一本期刊,里面有一篇题为《浅析初级信息化指挥体系在野战部队的搭建瓶颈与对策》的文章,
一堆诸如“数据链”、“战场信息实时共享”、“指挥节点扁平化”的专业术语扑面而来,有些概念他甚至第一次见到。
高城捏着那页纸,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几乎要把单薄的纸页戳破。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词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犹豫了足足有十分钟,脸上闪过挣扎、别扭,最后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慢吞吞地摸出兜里那个砖头块似的黑色老式“大哥大”。
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起,传来一道沉稳中带着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的声音:
“喂?……你小子,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