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乃是九月初八,是皇帝和太后每月例行礼佛的日子,虽说不做荤膳,但御膳房的担子却更重,不仅因为太后礼佛向来十分虔诚,平日便只食素,到了每月这一日,更是连半点儿荤腥儿都闻不得,御膳房不许杀生,不许葱蒜,连案板都要换新的。
况且,皇帝和太后二位的口味还不甚相同。
太后娘娘平日吃惯了素斋,又喜甜口,膳食更重滋补。而皇帝素日并不忌口,只有每月逢礼佛日才陪着太后吃顿素斋,虽说一切从简,但毕竟对于吃惯了各色珍馐的人来说,越是清淡的饭菜便愈难做得惊艳。
因此每月一到礼佛时,宫中除了循例需要准备仪式的尚宫局和内侍局,便数御膳房最为提心吊胆,也最为忙碌。
尤其是上个月太后着了风寒食欲不振,当日的素斋只尝了两口便撤走了,御膳房自然面上无光。主子食欲不佳,底下的人可是要扣银子的。
负责今日主菜的大厨郭师傅匆匆过了一遍内侍公公刚送来的菜单,心底便捏了把汗。
旁的也便罢了,虽都不简单,到底每日烹制,早已烂熟于心,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偏是那道“雪映琉璃羮”,却是本朝以来御膳房所有人的噩梦。
此菜看似一碗清水,实则却入口即化,柔软如云,是用最上等的银耳浆慢火熬成胶状,才能形成不掺一丝杂质的表面,如湖水澄澈,刚好能透过汤面看到底下漂浮的桂花蜜珠。
据传先帝尚在时素来不爱甜食,却独独喜爱这一口,因而到了本朝,每每太后思念先帝时,都会让御膳房做这么一道雪映琉璃羮,以敬哀思。
如此一道餐后甜汤,看似简单,却极为棘手,毕竟一旦做不好便背负了不敬先帝的恶名,他们底下的人更是要掉一串儿脑袋的。
郭大厨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做这道汤品时,传菜的太监因路上遇见太妃,请安一顿耽搁,脚程便慢了些,送到时汤面便不如往日剔透,就引得太后一阵哀泣怅惋,而那小太监……如今应已百日了。
郭大厨心底忍不住一阵寒颤。
今日御膳房这群人能否活命,全看这道雪映琉璃羮了。
担忧归担忧,太后既点名要,便实在不可误了时辰,郭大厨飞快地扫一眼御膳房内个人,便开始点兵点将:
“水房,赶紧去备几大缸清水,洗果子,净银耳,备汤底,绝不能混水,掺了任何杂质!竹笋、豆腐和山药等切菜时各分刀板,用前再以滚水翻烫三次!挑拣好的桂花藕由老蒋掌刀,七孔全露,一节都不得断。”
“……香料不必贪多,香螺、陈皮以及桂花露三味各取一分即可。还有柴房,先把干燥的槐柴挑拣出来,草木灰都扫净,再清一道火候!”
一声令下,众人单是听着如雷贯耳的琉璃羮便已万分紧张,此刻谁也不敢耽搁,各自得令退下了。
郭师傅再细细扫一眼余下的菜单,做菜十数年,这些皆是信手拈来,他并不担心。唯独这道汤,他心里实在没底。谁今日若敢在他眼皮底下坏了这道菜,他是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人的。
嘈杂间,御膳房已是各司其职,只听案板上切菜声“邦邦”不绝,调香宫女低着头,神色紧张地称着各味香料的量,半分差错都不敢出。
而火房内,姜慕则一个人对着灶口,安静地蹲在角落。
火光映在她的手上,时不时便有晶莹剔透的汗珠,从那一截儿露出的手腕滚过。
既不能用旺火,原先备好的枣木和楮木如今又一律换了槐木,她便得蹲守在此,一遍遍仔细筛着灰。
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才终于变得细而稳,像极了害羞的小蛇在雾里吞吐着火信子。
正好杂役将已备齐的羮底送了过来。泡好去蒂的银耳末混入莲子汤,再晾凉过筛,成色清淡莹白。
姜慕不仅要蹲在锅前守着,还需时不时拿掌心试温,唯有小火慢煨,略热而不烫手的温度才能熬成。
整整数个时辰,帮厨小方便留意到姜慕始终静悄悄地蹲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未变过。
熬得久了,汤底好不容易从清淡变得乳白,这才不过是第一道功夫。
热气氤氲而上,姜慕来不及擦拭额头沁出的汗珠,便有杂役两手垫着白布,端着一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糖浆从后厨匆匆赶了过来。
那是桂花露和甜甘蔗混合熬成的甜浆,所过之处,一路留下沁人心脾的甜香。
“来——都让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