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鼻,而后向里走了几步。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那一团或许已经不该称为“人”了。
那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肉块,裹在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囚服里。
布料上全是暗褐色的斑块,是血,干涸了又渗出,反复浸染,层层叠叠。
此刻,那“东西”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唯有后背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口气。
“还活着吗?”裴桑枝明知故问。
出气多、进气少的永宁侯艰难地动了动,在抬起头看到裴桑枝的瞬间,显然愣住了,又竭力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你你还敢来”
永宁侯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旧散架的风箱,“来看我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很解恨”
裴桑枝神色平静:“为何不敢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至于解恨我自然解恨。”
“仇人被千刀万剐,若还不解恨,”裴桑枝说到此,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索,“难道要解渴吗?”
永宁侯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真如孤魂野鬼的哀嚎。
“裴裴桑枝”
“我我是你的父亲啊”
“我是对不住萧氏对不住裴惊鹤”
“可我又有什么真正对不住你的?”
“你认祖归宗我也不曾叫人欺你顶多是是不管不问后来后来我听信你的话想攀高门对你更是言听计从”
“便是下毒那毒也不致命只是只是想让你柔顺听话些”
“我对你的父爱,虽比不得夏日艳阳总也算是冬日斜照虽稀薄总也能照在你身上些许。”
“你何至于此!”
“何至于为了那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死人害我至此!”
永宁侯剧烈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控诉着、质问着,仿佛自己遭遇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而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委屈的人。
裴桑枝幽幽道:“你可别太激动。若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去了,可就听不到我今日带来的好消息了。”
“没骗你,对你来说,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
“至于您所问的‘何至于此’”
“我只能说,有些人总能轻描淡写一句‘过去了,不重要’,大抵是因为承受那些苦楚的,本就不是他们自己。”
“若换作是他们,怕是恨不得亲手捅上三五刀才解气。”
永宁侯在角落中剧烈颤抖。
他何止挨了三五刀
若是能选,他宁可是裴桑枝亲手刺他三五刀。
他实在想不明白,陛下向来仁慈,怎会亲口判他凌迟之刑?
难道不怕史书工笔,损了仁君清名?
定是裴桑枝进了谗言!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永宁侯嘶哑地重复着,独眼里尽是怀疑与嘲弄:
“就你?”
“你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一连四问,语气满是讥诮,倒让裴桑枝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她是不是真没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永宁侯喘着粗气,继续道:“是陛下赦免了我的凌迟之刑饶我一命?”
“还是说,你在私底下也将庄氏千刀万剐了?”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什么算得上好消息?”
他的儿子们,早已死绝。
仅剩的裴桑枝这个女儿,心狠手辣,视他如生死仇人。
连他的生母也被判流放,离京不久便染恶疾死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为“好消息”。
裴桑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你我父女之间,竟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
“确有好消息。”
“只是这好消息能不能落到实处,还得看你今日肯不肯配合。”
永宁侯:“什么好消息?”
裴桑枝直白道:“裴惊鹤,可能还活着。”
话音一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牢房里厚重的黑暗,也为遍体鳞伤的永宁侯注入了一道鲜活强烈的生气。
儿女多的时候,总觉得为荣华富贵折损一两个也无妨,毕竟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呢。
可当真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否则,他当初得知庄氏对他下了绝嗣之药时,也不会那般震怒癫狂。
思及此,永宁侯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亮得骇人。
“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
永宁侯声音嘶哑而颤抖:“惊鹤惊鹤还活着?”
“可能。”裴桑枝加重了语气强调,“我只是说,可能。”
“这可能有多大,全看您今日配合与否。”
永宁侯被她骗怕了,此刻真如杯弓蛇影,独眼里满是警惕:“你不会又在诓我吧?”
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这是被咬了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连命都要没了,怎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