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语调刻薄:“以德报怨?舍身取义?仙门楷模?”“宁宁。“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锁住俞宁,“若有一人,夺你根基,毁你前程,折你仙骨,还要在你身上泼尽污水,令你声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你会如何待他?以德报怨?”
俞宁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与恨意惊住了。她不明白奚城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却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半响,她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球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宁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又岂会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他如何会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宁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俞宁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种恨……听起来太过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着,这人曾经在我的心里,占据过极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更深刻。”
奚城瞳孔骤缩。
俞宁并未察觉他的震动,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爱恨本是一体两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伤不了我,也让我恨不起来。恨到想将其挫骨扬灰、念念不忘数百年的程度……这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铭记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把自己最浓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长久地系于一人之身……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对方,倒更像惩罚自己。因为被恨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灭,而恨着的人,却要日日夜夜被这恨意灼烧脏腑、啃噬魂灵。”“所以,选择放下或许并非以德报怨。"俞宁一字一句,如清泉击石:“不过是想把自己,还给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风声过隙。奚城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近乎残忍的透彻之言。
俞宁并非在评判对错,亦非在劝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剥离情感的、纯粹理性的视角,剖开了“恨”这种情感的本质。而她剖开的结果,让他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显得荒谬非常。放过……自己?
奚球觉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从堕仙绝阵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撑他熬过七百余年无边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这冷心冷情的世道一一这早已成了他奚城的一部分,融进骨血,刻入神魂。可此刻,俞宁却轻飘飘地指出:这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许恰恰证明,那个卑劣的叛徒师兄,至今仍以一种扭曲而顽固的方式,牢牢占据着他心祖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惩罚的不是早已化作尘土的莫云起,而是被过往永锢的、不得解脱的自己。
何其讽刺。
奚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颤,随后笑声渐大,眼尾可隐隐见泪光。
他以手覆面,银发从肩头滑落。
“宁宁啊宁宁…“奚城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叹息,也带着茫然:“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宁,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风,吹了进来。俞宁被奚城的一惊一乍吓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一-我的感受很重要。“如果恨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痛苦,那或许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份感受了。”
“不。“奚城摇头,目光深邃:“宁宁很聪慧,举一反三。"他的声音轻缓下来,“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城,也曾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俞宁虽然不知道奚城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心下便也松快起来:“能帮到你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关于如何应对执念……
奚城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万千波澜。他蓦地意识到,俞宁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过的灵魂暗角的镜子。而他对这面镜子,产生了远超利用范畴的、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与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渐斜。
奚球紧盯着俞宁的眉眼,那目光里,带了些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