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熹同志,再见。”
银行经理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对闻熹说。
听到声音,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写满了被生活磋磨的心酸。
金宜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银行门口,看到闻熹。
还是被银行里的工作人员亲自送出来的。
经理的话在他的耳膜里轰轰乱响。
理智和思考力像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碾压过去。
半点碎块都留不下来。
金宜培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找不回声音。
他只能不断缩着脖子,恨不得脚底下钻个洞。
方便他直接钻进去。
闻熹察觉到打量的目光,转头一看,眼神微眯。
她应该没有看错。
田灵摇着她的手臂,准确无误地指着金宜培的方向。
“闻熹,那是不是金宜培?”
田灵声音不大,但距离太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金宜培前面的男人,大约也认识金宜培。
他回头,拨了一下金宜培鸵鸟一样的脑袋。
“哎,人家女同志叫你呢!”
众目睽睽之下,金宜培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
“闻熹同志,田灵同志。”
再没有半分从前的趾高气昂。
闻熹记得,当初他们刚到肃州的时候,还跟金宜培做了一段时间的邻居。
那时候的金宜培,不仅家里有地,手里有钱,还在大队上干着公家的活。
一家人生活得非常滋润。
后来……
后来金宜培干的那些污糟事被人发现了,赔了一大笔钱不说,直接被三大队赶了出来。
闻熹听说是送到县里来了。
具体是干什么的,就没人清楚了。
没想到一年以后,再碰到金宜培,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闻熹静静地打量着金宜培。
眼神中没有鄙视,没有轻蔑,只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地打量。
说实话,要是在路上碰到,金宜培如果不说话,闻熹是肯定认不出来的。
闻熹看出金宜培不想多谈,只略略颔首,就带着田灵离开了。
视线范围里的两个人影消失了。
金宜培这才抬起头。
转过身,看到的只有两辆越骑越远的自行车。
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动了动嘴巴。
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这是比噩梦更恐怖的场景。
活灵活现,避无可避。
金宜培低下头,机械地随着队伍移动。
羞耻心也好,尊严也好,在一家人住到桥洞底下去之后,都离他远去了。
县委的同志给金家人找了工作。
只可惜金宜培跟妻子眼高手低,都不愿意去干那伺候人的活。
挑来选去,最后只能去扫大街。
金宜培当时就炸了。
扫大街?
那多丢人。
早知道就留在三大队推粪车了。
至少那里还有个房子留给他。
世上没有后悔药,千金难买早知道。
金宜培就算现在后悔了,三大队也不可能再收留他们一家。
他们只能流浪一天,找一天工作。
什么时候有工作了,就暂时有个歇脚的地方。
生活条件异常艰苦恶劣,陈大娘很快就撑不住了。
去年冬天,陈大娘在第一场冬雪降临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金宜培痛苦流涕,连给老母亲办个体面的葬礼都做不到。
最后用草席裹了,草草埋了了事。
从那以后,四十多岁的男人精神一下就垮了。
家里赚钱养家的重担,就这样落在了郭兰芬一个人肩上。
今天来领政府的补贴,还是郭兰芬催着金宜培来的。
不然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还不知道要在桥洞底下待到什么时候。
金宜培摆烂,郭兰芬却要活。
她还有女儿,她得带着女儿,活出个人样来。
拿着手里的三十元钱,金宜培缓缓走出银行。
这是他们家三个月的补贴。
过年能不能吃上一顿肉,就看这三十元怎么规划了。
银行离他住的桥洞不远。
金宜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要是再也不碰面,金宜培大约还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但他偏偏看到了闻熹。
衣着体面。
进出银行都有专人给她开门。
其中意味着什么,曾经也做过生意,在银行存过钱的金宜培最清楚。
他觉得身体像是被人捅出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朝里头灌着。
连他自己都有些恍然。
如果再跟闻熹站到一起,谁会相信他们曾经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他们曾经来自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