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东仙
这世上清除孽债的最好办法便是死亡,只要人一合眼下了葬,便与身前之事再无纠葛,生前亏欠之债也会成为无头之债。说得简单点,只要杀尽这天下人扭捏的忠义之士、抑或宵小之辈,甘载乃至于几十年几百年的冤孽都会埋进在泥土里,在深林山涧的泥土中挥散得一干二净。
正如今日,倘若谢玉娘手刃谭璋,用他滚烫却不无辜的鲜血向这不争的命,作出她明面上的第一回反抗,那么乃至于之后种种,她便是要杀谭妙莹,要杀崔允惇,要杀付昀晖,还要杀付思谦,要杀尽这尘网里所有与他们牵扯干系的人。须得来日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她才能消得完,可如此,谢玉娘不如一刀了结了自己来得更快,她却又难以付诸。
偶尔看着这些故人旧友她甚至觉得怨恨之入骨髓,教人恨不得啖之血肉、毁之筋骨,这样都无法消除她心下愤懑。
可她仍有理智告诉她,她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今日你无论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去,崔允惇都会猜忌,不如我们演一场戏。”
谭璋并不能理解她这样做的深意,“世女又如何知晓我能够答应。”“你还不明白崔允惇究竟想利用我的身份做何事么,看着谭妙莹都能亲自来搅弄这瞠浑水,你难道不怕?“谢玉嬉挑起眉梢。谭璋还算冷静道:“世女何意?”
“你作为一个靠真才实学跻身朝廷的寒门子弟,身家也还算干净,如若不是有人主动勾起往事,恐怕你并不能想到以改朝换代这种方式来结算旧债,而依你的品性,对于你那唯一的亲妹妹,你应该会千方百计阻拦她掺入这些阴谋里来,"谢玉嬉那双凤眼里带了点刺眼的讥嘲,“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谢玉娘也曾怀疑过他二人一齐受崔允惇差遣的用心,只是后来去大理寺见了他二人,发觉这二人表面并算不上是兄妹情深。谭璋为人亲厚,断不会待自己的亲妹妹有所刻薄,所谓苛责,当日也只是针对谭妙莹登门世女府做″眼″一事。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不愿谭妙莹与他同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事态没有随他的心意,也可见崔允惇在里面下了多少文章。谢玉娘不在乎杀人诛心,只怕诛心的言语不够干脆利落,“谭妙莹不过是他拿来制你的棋子。”
谢玉娘话落,谭璋神色果然惨白一片。
其实他一直都猜测得到这背后缘由,只是习惯了自欺欺人不愿深究,甚至将所有罪责愤懑都埋怨在了不省心的妹妹谭妙莹身上。眼下听谢玉娘这般毫不留情的语气拆穿,他后知后觉地手脚冰凉,脊骨生寒。
谢玉娘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继而缓缓蹲下身来,直视他垂下的双眸,“你是不是真觉得,那样桃李天下的人至此一生都是抱诚守真、高情远致的?他自然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又怎么会甘心俯首廿载,却不问其所为之是非。可这又不怪他。怪只怪,崔允惇有幸做了北梁帝廿载太傅,遍览群书、博闻强识,文学大家风范铸就了他千金不换的气度,满腹经纶让他善于口吐莲花、能言巧辩,只要他往书案前一坐,很难不引得那些求学之文人墨客来记这耳提面命。
不得不说的是,他年少时十分专注于治学,后朝廷生出变故,也只带了藏书流落支州,如今老病残年,却依旧能够讲出治世之学问、明道之思潮,哪怕屈身于乡野偏村也能闻名遐迩、受人敬仰。
听闻他从来坚持治学与明道齐驱并驾,哪怕流亡途中,都不忘游走各州寒门好学者传道讲学,经年累月,允惇之风脍炙人口,声名远扬。常有人言其“实淡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声缴缴而弥厉兮,似忠士之介心[1]",甚至大有学者尊称他一声"孤山居士"。这样高风亮节如梅似菊的人,谢玉嫄起初也很难怀疑,可世事如棋、变化难测,哪怕再有清高之名的人也会为了处世而背信弃义。或许,他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这世道有错,所以才想掀翻这风云。“你吃过苦,尝过肝肠寸断的滋味,难道比我还不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谢玉妲问他。
“我知晓,可是……“谭璋顿住话音。
谢玉娘知晓他在可是什么,可是他还没有被逼到绝路,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如今已经坚持太久的那条阳关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你们也要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尘网廿载,殃及池鱼,我这生来不干净的人便罢了,可卢延祚呢?”萧时青看了谢玉娘一眼,“够了,"他没等谭璋回话便将谢玉娘拉起来拽到了身侧,继续冲着谭璋道:“她在乎你们的命,本王并不在乎,今日你出不了景初殿的大门,若是想死,大可自便。”
他拽着谢玉娘的胳膊大步流星出门,离开了耳室后,将房门落锁又差了人看守。
屋里的谭璋神色未动,眉头紧锁盯着暗色的地毯愣神。萧时青的话他没什么好怀疑的,摄政王殿下杀过的贪官污吏不下百数,哪怕无辜之人他眼里也搁不下,更别说他们这些本身就不无辜之人。他心下已经有所松动。
但萧时青似乎并不想谢玉妲主导此事,才会在他出声之前把谢玉娘拉离了房中。
萧时青……
他沉吟半晌,想到去年鹤影湖一案,付昀晖受到崔允惇指示,前来大理寺同他商讨诬陷谢玉娘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