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没有打断她。“遇到有人被欺负了,圣卫队会上去拉开,调解',“寻夏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咬字,“教育施暴者,安抚受害者。”“于是施暴者道歉,受害者原谅,两人一团和气地散开,圣卫队功成身退地离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临渊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但然后呢?"寻夏抬头,看着临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然后是第二天,圣卫队没有来,但施暴者来了。施暴者变本加厉,把自己被圣卫队教育的那份不满,也一并发泄在受害者身上,可这次没有人能拯救他了。”“你们是来过,你们也按照规章制度′保卫′过民众了。"寻夏的声音并不锐利,像一把钝刀,割开琉璃般易碎的美好假象,“可真正水深火热的人,生活并不会因为圣卫队的偶然出现变好。有时候,甚至还会更糟。”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寻夏看得出,临渊虽然表面冷硬,行事雷厉风行,但他的底色,其实是善良的。
他会在运动会那天,出面叫停对安德雷的霸凌;会在自己以“霍华德夫人奔向了美好的未来"诡辩时,轻易放过对她的追责;也会在她需要时,不止一次地、或明或暗地伸出援手,选择宽容、帮她遮掩。而这些话,说给善良而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听,恰恰是最有用的。寻夏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微笑。
果然,临渊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捏紧了。暗红的灯光下,他深灰的双眼里仿佛燃起一场大火。
大导师教导他,要带领圣卫队多在下城巡逻,要保卫民众,维持日常的生活秩序,也要展现教廷的关怀,引导混乱的下城积极向善。他一直以来都坚信,他带领圣卫队做的一切,是在践行至高纲领的意志,为黑暗的下城带去光明的火种。
但现在,寻夏告诉他的现实,却与他的认知截然相反。他该相信圣卫队的眼睛,还是相信真正来自下城的眼睛?
他的职责,真的像他坚信的那般有意义吗?咚咚的敲击声从二人头顶传来,伴随着模糊的呼唤,应该是救援人员到了,正试图打开电梯上方的安全门。
寻夏立刻收敛了神情,与临渊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临渊低着头,视线跟着寻夏的脚步,一步一步往远处挪。他第一次觉得,沉默是一件如此漫长的事。
忽然,头顶落下一束光,驱散了电梯中沉闷的昏暗。“监察官!"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满脸是汗,扒在上面喊他。临渊抬起头,电梯顶部的安全门成功被打开,救援绳放了下来。临渊示意寻夏先上,她被拉上去后,他才在下面跟上。回到一楼大厅,布置派对的侍应生仍然在忙碌,已经下楼的玩家不多,除了电梯门口被拉上了警戒线,其他一切如常。寻夏没有说话,回头朝着临渊一笑,又向长桌尽头,不住往这边张望的拉蒙走去。
点到即止,适当留白,这样才能余韵悠长。现在电梯不像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样子,在负一楼的餐车又没法走楼梯上来,拉蒙的派对估计要延期到晚上开始了。她打算去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寻夏漂亮的笑脸映在临渊眼里,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是个骗子。那她说的是真的吗?他该相信她吗?又该相信多少?在拉蒙、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她需要隐藏自己赝品的身份。可他知道她来自下城,知道她是赝品,也知道她是欺诈师,她还有必要在自己面前伪装吗?临渊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紧了。他应该保持警惕,应该将她的所言所行都打上可疑的标签,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他想证明她没有骗他。
他出现在城堡大门时,寻夏明明站得离拉蒙那么近,却要主动高高挥手,向他打招呼。
他看得很清楚,她面对拉蒙的时候没有笑,是看到了自己才笑的。他不信这也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