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地舒出一口气,再度闭上双眼,劫后余生般放任自己瘫在温热的水里。
水里真舒服啊,刚才的无地自容,在这温柔的包裹里,一点点地被稀释和融化。
耳边只剩下温泉水细微的涌动声,咕嘟咕嘟,像催眠的摇篮曲。
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最后的念头是:就眯一小会……
季展帛换好衣物,在更衣室门口等了很久。
池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山坡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刚才范小妤脸红得实在不太正常,缩在水里的样子也像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他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担忧又升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他皱着眉头,走回温泉池边。
池面依旧氤氲着白茫茫的热气,水波不兴。池边的灯光昏黄,隐约勾勒出池壁的轮廓。
范小妤的头向后仰着,枕在池壁边缘。她的眼睛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一动不动。
“范小妤?”季展帛喊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他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几步就跨到了她身边。
他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迅速将她从水里捞抱起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水珠不断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
他强压着狂乱的心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拿过一旁的大浴巾,将她包裹起来,抱进更衣室里。
他将她放在长条木凳上,拍了拍她滚烫的脸颊,“范小妤?范小妤,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范小妤总算被拍打和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季展帛,显然还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季展帛松了口气,告诉她,“你刚才在池子里晕过去了,我把你抱上来。”
范小妤脑子里的浆糊,被这句话搅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
她慢慢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湿透的泳衣。
季展帛抱她的?怎么抱的?手放在哪里?他看到了什么?又是谁给她裹的浴巾?
她想问清楚每一个让她想撞墙的细节,可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深渊,把她连人带这羞耻的记忆一起吞没!
或者时光倒流,她宁愿在观鲸船上吐到天昏地暗,也绝不踏进这该死的温泉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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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泡完温泉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开始不对劲。
范小妤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没地方放。她看一眼季展帛,脑里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血液腾地就往脸上走。
所以,她的策略就是:躲。
早饭时间,她磨蹭到季展帛快吃完了才出房间;午饭她端着自己的三明治,说要去窗边看风景,离餐桌远远的。
季展帛跟她说话,问她下午想不想去小屋附近转转,或者看部电影,她总是低着头推脱。
眼神交流是不存在的。她的视线最高只敢停留在他下巴以下、锁骨以上的那片区域,再往上挪一点都觉得有被烫伤的风险。
季展帛起初没在意,但连着两三天都这样,他再迟钝也觉出味儿来了。
这天晚饭,范小妤又是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那碗奶油蘑菇汤里。
季展帛放下手里的面包,叫了她一声。
范小妤的汤勺停在嘴边,没抬头,含糊地应答。
季展帛斟酌着词句,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啊”,范小妤立刻否认,迅速舀了一勺汤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吃”,季展帛皱了皱眉,看她慌乱地找水杯。
等她灌下半杯水,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头,“那你这两天,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
“哪有?”范小妤立刻反驳,声音大得反而显得心虚。她放下水杯,“你想多了。”
季展帛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钟,有个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伊瓦尔前几天就说,旅游产品都体验完了,后续再没别的安排。
她当初留他,不就是为了应付这些需要挪威语沟通的事情吗?现在事情都办完了,他这个工具人的用处,也就到头了。
是啊,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赖在别人家里,确实挺招人烦的。
她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赶人,只能用这种疏远的方式暗示。
想通了这一点,季展帛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他又拿起面包,慢慢地撕开,“嗯,我知道了。我也想清楚了,明天我会去警察局。”
范小妤的勺子一下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布上。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地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季展帛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原,“我说,明天我去警察局。打扰你太久了,该走了。而且,我也确实该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其实,失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着他,只是之前被她暂时“需要”的感觉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