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告诉她,女孩子读书并没有用。
世道只需要她贤惠、识大体,最好不要一个字都不要认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她只要生几个孩子,服侍好夫君,便能使街坊称颂。
崔显和丽娘疼女儿,其他人家的女孩儿七八岁就已经能熟练地做针线活了,小娘子长那么大,满打满算也只绣过一只小荷包,手上还戳的全是窟窿,闹着不肯再学,夫妻俩也纵着她,从此再也没让她碰过针线。
可到底是要出阁的,他们不能纵一辈子。
崔显叹了口气,没有立马答应下来,只道:“阿蘅先随阿爹去书院看看读书要做什么吧。”
宏德书院是从前遗留下的旧衙署,坐落在与朝阳街隔两个大道的安平坊,申氏还自掏腰包为远道而来求学的贫困子弟加盖了住舍,整座书院远远望去,虽谈不上气势恢宏,却也古朴雅致。
进了书院后,崔显带着崔蘅一路走一路和同僚寒暄,还遇到不少年纪和崔蘅相仿的男孩子向崔显问好,一个个都好奇地瞧着这个先生带来的小娘子。
崔蘅跟在阿爹身边,一路上都十分乖巧。
到了学舍,崔显要先查昨日的课业,便让崔蘅在屋外等着。
崔蘅百无聊赖,便蹲在地上捧着脸看在莲花池里悠悠漫步的白鹭。
鹭与莲同音“路”和“连”,寓意一路连科。
她记得前世谢令闻一开始也是由择鱼宴进入的宏德书院,后来却不知为何被逐,他在半年后转而拜入致仕还乡的杨阁老门下,最终一路斩获两元,摘得榜眼。
杨阁老出身弘农杨氏,长袖善舞,在多次改朝换代中保得杨氏平安,他极其护短,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坚定地护着自己人。谢令闻却不知为何惹怒了杨阁老,不仅被逐出师门,还遭其痛骂多年。
其中原因众说纷纭,有说杨阁老想将自己孙女嫁于谢令闻却遭拒绝,恼羞成怒的,还有说谢令闻和杨阁老政见不合,怒而出手打了自己老师的。
崔蘅脑子里想着谢令闻暴起狂揍七旬老人的情景,非常不道德地笑出了声。
忽然一个纸团从天而降,砸在她脑门上。
“谁呀!?”
崔蘅捂着脑袋转过身,即使生气,嗓音也娇柔无比。
学舍窗台处趴着个衣着富贵的男孩,正十分得意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挑衅。
能在此读书的多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小郎君,崔蘅不想给阿爹惹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没有理会。
那个男孩却愈发猖狂,陆陆续续又砸了好几个纸团过来,力道越来越大。
崔蘅烦不胜烦,站起身打算换个地方待着。
屋内隐隐传来崔显的嗓音:
“申宴山,你来说一下对这篇文章的见解。”
崔蘅还没走远,看见那个应是申家人的申宴山满脸不服气地站到了门外。
应是没答上来。
她很不厚道地笑了,正巧被申宴山听到,把他气得从脸红到脖子。
崔蘅心情不错地在宏德书院里遛上了弯,到后门附近,瞧见一棵李子树,树叶茂密,树干粗壮,枝头挂着许多果子,个个都有她拳头大,看着十分诱人。
阿娘最爱吃李子。
崔蘅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把裙子朝上提了提,拽着树枝一蹬,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树。
宏德书院后是一片矮山,山林寂静,郁郁葱葱,她登高望远,眼前豁然开朗。
崔蘅挽起袖子伸手去摘头顶上的李子,没想到自己胳膊太短,好不容易摘下一个,还没拿稳。
李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少年面前。
少年将李子捡起,抬起头,望向树上的小娘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对襟交领外衣,配宝石蓝马面裙,红色发带在她发间随风招展,正如她本人一般肆意张扬。
谢令闻早就注意到动静,看着她敏捷地爬上树,身姿矫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上的果子,像只贪心的小松鼠。
“谢哥哥!好巧啊!”她朝他挥着手笑,眼睛弯成一个月牙儿。
她似乎很快乐,无时无刻、对着谁都能扬起笑。
谢令闻依旧沉默,他收回目光,把李子放在地上,背起放在一旁的柴火转身离开。
崔蘅有些疑惑。
刚刚明明都已经对视了,谢令闻为何像没有看见她一般?
她怕再喊会惊扰到其他人,只好眼睁睁看着谢令闻背着比他高出一头的柴火,一步步朝山外走去。
崔蘅叹了口气,视线落到方才的李子上。
李子好端端地放着,院墙旁的这一块地不知为何没有像周围一样长满野草,光秃秃的黄土有很多划痕。
虽然很杂乱,崔蘅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几个字。
——“德惟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