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经常受她刁难,常哭着像张叔诉说,可张叔只是叹气,对阿娘说:
“阿秋,你当是为了我,再忍忍罢。”
阿娘便不说话了,也哭不出声了。
年幼的谢令闻看出,阿娘心悦张叔,所以要他和张叔的儿子张山在一起玩,要他对张婆婆尊敬。
他捂住自己被张山划烂的胳膊,坐到阿娘给他做的小床上,等着一阵阵的疼痛自己消失。
谢令闻常被张山欺负,他也像张叔劝阿娘那般劝自己,忍忍,再忍忍,就当是为了阿娘。
他原以为等到张婆婆喜欢上阿娘和他便万事大吉,却不想,等来的只有一则噩耗。
那天原本是个喜日,张叔要去府城扯布给阿娘做衣裳,好把婚期定下来。阿娘送走张叔,回来特地舀出一勺白面,蒸了四个馒头出来。
她留下三个给张家送去,另一个留给谢令闻。
母子俩手牵着手,一路走一路笑。
到了张家,却只听得一片哭声。
涕泗横流的张山看到谢令闻,指着他便尖声道:
“是他!是他要吃糖葫芦阿爹才去买的!他害死了阿爹!”
可是他没有要吃糖葫芦,只是张叔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吃,他点了点头。
是他害死了张叔吗?
谢令闻不知道。
看阿娘的反应,应是他害死了张叔。
再后来的事,谢令闻便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小床不见了,他咬了一口的白馒头不见了,还有会牵着他的手、会对着他笑的阿娘,都不见了。
街坊邻居称阿娘为扫把星,说她克死了京中的贵人一家,又克死了张叔。
阿娘整日整夜地哭,好似要把她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哭出来。等她哭够了,便开始打谢令闻。
她总是边打边骂,歇斯底里地咒骂。
骂谢令闻拖累了她,骂谢令闻是个索命鬼,索了亲爹的命不够,还要索其他人的命。
谢令闻不反抗,只是默默地想。
若是他疼阿娘便不哭,那也很好。
现在阿娘已经不会哭了,她更擅长与人唇枪舌战,话说的难听又恶毒,尤其是对谢令闻。
他都一一受着,这是他欠阿娘的。
若没有自己,阿娘应当早就嫁了人,有温柔体贴的夫婿,有聪明伶俐的孩子,不必受这些磋磨。
可没什么用,他不能凭空消失。
他害得阿娘常被人看不起,也许他才是那个害了所有人的扫把星。
谢令闻吃完面,没有再碰那张被子已经伸展开的床榻。
他不干净,还会带来霉运,不能恩将仇报,让崔家因他遭遇什么不好的事。
油灯在崔家人离开时就已经被他吹灭,他摸着黑走到门边,坐在门框上,独自一人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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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蘅一早便起来了,阿爹每日早上都会带着她去外边街上吃早食,包子卷子还有沙馅小馒头,都是她最爱的。
她想带着谢令闻一起去。
日头尚未自云海中挣扎出来,淡青的微空中还残留几颗碎星,东方既白,远山如黛,青色的晨曦流淌进廊下,宁静的清晨被小娘子欢快的脚步声打破。
“阿爹!咱们带着谢哥哥一起去吃早食吧!”她迫不及待地朝屋里喊,“谢哥哥醒了吗?”
丽娘从灶房出来,见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有些无奈:
“别喊了,你谢哥哥早就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崔蘅急切地问,还想去追。
崔显从屋中出来,指了指院中随风飘荡、还滴着水珠的被褥,神色复杂:
“早就走了,还是把被褥洗过、屋子打扫干净走的。”
崔蘅看着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愣了一会儿,又跑进谢令闻昨夜住的屋子里。
只见屋内窗几明净,已经掉漆的桌子被擦得锃亮,连没有人会低头去看的门槛都干干净净。
太阳初露,天边晕染开鱼肚白,一丝晨光照在沉默的崔蘅身上,才让恍惚的她回了几分神。
窗外,丽娘和崔显看着干净整洁的被褥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