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令闻垂下眼,面容平静,对女人的咒骂无动于衷。
崔蘅听不过去了,皱眉挡在他身前,怒气冲冲地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小娘子年纪不大,个子刚到谢令闻的肩膀,一生气便从头红到脚,展开胳膊的样子像母鸡保护幼崽,笨拙又好笑。
谢令闻被她护在身后,能看到她腰间挂着的香囊,应该是自己绣的,把鸳鸯绣得像只胖鸟。
小孩子一般都怕大人,尤其是很凶的大人,她却不怕,还敢和对方瞪眼。
女人瞧着小娘子气得双颊通红的模样,轻嗤道:“凭什么?就凭我谢秋娘是他亲娘!就凭他不要脸去偷人家的狗食!”
崔蘅愣住,她只知道谢令闻童年凄惨,不受母亲喜爱,却不知道竟凄惨到如此地步。
“我教训儿子还轮不到你插手!”谢秋娘的耐心被消磨干净,正要上前将崔蘅扯开,一直沉默的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宋叔的铺子没开门。”
他的嗓音十分平淡,平淡到可以视作冷漠的地步,仿佛辱骂他的母亲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没人就在门口等着,狗怎么给他看家的你就怎么看!”谢秋娘满脸嫌恶,啐道,“也不知我造了什么孽,竟生出你这样的蠢材!”
崔蘅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这时才明白,前世的谢令闻最后被万人唾骂时,为何还能云淡风轻。
她以为是他心冷似铁,却不想,原来他是听着自己母亲的恶言长大的。
那些闲言碎语,哪里比自己母亲亲口吐出的诛心。
而年仅十一岁的谢令闻甚至已经可以淡然处之。
他略过崔蘅和谢秋娘,独自一个人迈进雨中,朝西街宋老三的铺子走去。
细雨中,少年郎背影挺拔,似迎风淋雨依旧坚韧的竹,那清正冷凛的模样,竟然已经能隐约看出二十年后青年权臣的影子。
崔蘅记得谢令闻身子孱弱,时常带着病体上朝,有几次甚至在朝堂上昏死了过去,若不是皇帝强行下旨要他在家休养,他只怕会将自己活活累死。
像这般淋雨,他定会大病一场。
“谢哥哥!你等等我!我给你拿伞!”
谢令闻听到小娘子朦胧的呼唤,没有停顿,也没有回首,只是冒着风雨往前走,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尽头。
崔蘅以为他没有听到,便抱着盘子急忙往屋内去拿伞,却被谢秋娘一把揪住后衣领。
“他要淋雨就让他淋,病死才好,你这丫头怎得那么爱多管闲事。”
“你放开我!放开我!”崔蘅人小力气小,胳膊和腿一起扑腾也挣脱不开谢秋娘的魔爪,憋得小脸儿通红。
刚从后院出来的丽娘看见自己闺女被那么欺负,抄起手边的算盘就迈出了门。
“谢秋娘你再敢碰我闺女一下试试!”
丽娘的泼辣远近闻名,但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世,亦或是碰了她当眼珠子疼的女儿,丽娘只用一张嘴便能将那人的面皮撕下来,若是闹到动起手来,她也丝毫不怵,是敢提刀砍人的,是以十里八乡没人敢惹崔家三口。
谢秋娘自然也怕丽娘。当年丽娘和丈夫女儿刚搬来时,她瞧不上丽娘那副把自己男人吃得死死的模样,又嫉妒二嫁的丽娘能找到那么好又有本事的男人,一时便起了些心思,每日捏着帕子站在巷口等崔家男人路过。
只恨那男人是个木头疙瘩,她扭得腰都酸了,也没让那男人看自己一眼,还叫丽娘给察觉到了,大清早的被泼了一身粪水,熏得她半个月没敢出门。
谢秋娘看着丽娘撸起袖子,心里一慌,生怕那算盘招呼到自己脸上,便赶忙松开崔蘅,扭着腰往街后跑,嘴上还骂骂咧咧地道:“真是一家子的泼皮!我懒得和你们多计较!”
丽娘给崔蘅整理着衣裳,闻言狠狠呸了一声:“你大可随意来,我丽娘可不是什么任你揉搓的软柿子!”
崔蘅乖乖站着让自家阿娘理袖口,“阿娘,我能去给谢哥哥送伞吗?”
“自然可以。”丽娘摸了摸崔蘅的脑袋,叮嘱道,“只不过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我知道啦阿娘!”
崔蘅翻出自己用来装零嘴儿的荷包,把蒸糕用油纸包起来塞进去,又拿起阿爹亲手给她做的小花伞,朝着谢令闻离开的方向撒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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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乌云间隙中镶着碎金,漏出的光辉给正在下的雨也镀上一层金光,天地间洋洋洒洒,仿佛下着一场淋漓的金雨。
崔蘅还在四处寻找着谢令闻的身影。
她爱吃宋家的包子,阿爹经常带她去买,那附近的路她再熟悉不过,可连路边的石头都翻过了,也没能找到谢令闻。
崔蘅满头是汗,恹恹地蹲在路边,连手里的小花伞都没有方才鲜艳了。
天色渐晚,街上的店铺纷纷挂上灯笼,雨雾中一片灯火璀璨。
她再不回家,阿娘就该担心了。
崔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身影逐渐隐没在人群中。
就在宋家包子铺的仓房旁,一只大黄狗呜咽着趴在脸色苍白的谢令闻身边,不断地用鼻子拱着他,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