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
木漪缓缓眨眼,算是肯定。
石璞痛心不已,心绪却又不止被期盼的痛恨,而是更复杂的,复杂得他自己也难以理清:
“你利用我试探朝廷的态度?你还利用我,转移你的那些——”
“是,我是最后一次利用了你,但你也借着我的利用看清了我究竟是谁,然后,你再也不会动想要娶我的心思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因祸得福?”
石璞腮帮抽紧,指节里捏出忍耐的脆响,“我想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并不在乎你是谁。”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出身,你在乎的是我对外的身份,可惜啊,我没能藏好,现在的我已经身败名裂了。
而你根本不会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你敢说,你还会娶我么?”
石璞虽气,却缄默下去,他撇过头。
马儿踢蹄,地坪上已初长黄短的野草,他不去看她,却能听见脚步远去,踩在碎草上的动静。
他不可能为她的出身兜底,接纳她为妻,就要忍受世俗的眼光和揣度,他受不起这种牺牲。
所以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他多年的执念,也一并被迫结束了。
石璞蓦然回头,在她要上马车之前,喊了她一声。
“木漪,你此生,身如不系之舟!能逆流而上至千帆过尽。大难临头之前亦不自乱阵脚,我始终佩服你!然而,我终究不是你会选择的那片岸!
她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只是有一点,还差强人意。
便扬声,借风将声音送去:
“石子敬,你还是说错了一点,那便是我并不会靠岸。我走到今天,次次血浪翻腾,破釜沉船,靠的,永远是我自己!”
石璞声音若呢喃,和着这股温柔悲悯的温风:“那你还还要拿你所有的钱,去救他做什么?”
“谁说我是去救他?
这些钱,最初是我杀人越货拿得的,我拼尽一生,算计图谋,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个皇权。
萧逸坏我婚事之时,我便确定,这些钱财他若是想要,我不便不可能再守住了。
这次,就算没有谢春深作饵,我侥幸逃过,下回也会有一个别的人,或者别的事,让他来定我的罪。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世上血债累累的人,远不止我一个,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所以我挨了这一刀以后,更要好好活着,比那些所谓的好人,都活得千秋长久!此番入宫,是给自己交出一个有始有终的答案。”
回到现在。
萧逸见她出神不答,再度压声迫问:“木漪,想清楚了,就回答我!”
木漪闻言,突然将头垂下,脑中万种画面闪过,淤堵在颅顶,几乎将她顶裂开来。
没人教她信佛,平生她第一次双手合十,在心中喊了一声“阿父”,落下泪来。
想通了,为什么木耽在梦里让她不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在他幼时教她的书里,曾有一语曰:“善水者常死于溺,善药者易死于疾。”
是非因果,总有定理。
她最初的不甘心指使她做了一场野心勃勃的梦,梦里的酸甜苦辣再真实,那也是虚假的,终归大梦一场,尽数化为泡影。于是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再到最后的一无所有。
她对着萧逸答道:“我清楚了,也想通了。”
此年是元钺二年。
谢春深四十岁了,官至中书监又一朝落马,被木漪用全部身家买了回去。
她恢复木姓,带着他离开了南康郡,去了一个秦水县的临山僻地里落脚。
谢春深锁骨上的伤口好了之后,结下一道浅褐色的丑陋疤痕,而后再度成了她门下的一名家奴,夜里为她端茶倒水,白日为她洗面挽发。
其实她并非一两银子也没有了,早在与石璞准备成婚的那段时日里,便转移了不少隐蔽的资产,余生吃喝并不会愁。
想必萧逸清楚,她必然有所保留,却并未打算赶尽杀绝。
因为萧逸觉得,让她活着,跟过去坐拥金山银山的自己对比,才更是一种清晰刻骨的折磨和惩责。
不过木漪已经转了性了,她像是真的不在乎了。
她请人在山麓下盖了一两层的小院,又让谢春深帮她拦了篱笆,开了几片荒地。
周汝将燕珺安置给刘玉霖后,自己立刻与周家绝断了,马不停蹄地寻了过来。
在这里,周汝每日吃好喝好,反而还比以前生活在西平和南康时更开怀了。
其实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没成想靠着木漪这个半路的便宜女儿,阴差阳错地实现了。
周汝有许多想做的事,先兴致勃勃地养了两只黄狗与一只小白羊,又收留了一头难产下来奄奄一息的花牛,之后野心膨胀,连鸡鸭大鹅也养了一群。
临湖老树下被周汝搭了一只秋千,木漪无聊时也喜欢去荡。
清晨起雾,院子里的动物就开始叽叽喳喳,木漪被吵醒,无奈掀帘时,会看见一老者牵着水牛担菜过桥。
秦水县的山川四季万变,都被她收入眼底,这里美的如同世外桃源。
木漪又过上了从前万般想要逃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