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和书僮还未发现她,一大一小主仆二人在闲聊。
“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在一刻钟里劝得那个犟种改邪归正的?”
“以理服人。”
背影挺秀似玉竹的书生翻炒着锅里笋丝,耐心地解释。
司遥故意放大脚步声,引得忙碌的书生回过头,见新邻居来了,温澈桃花眼微讶,和善与她颔首。
过去司遥住在书肆中时,曾与他碰过几次面,勉强算点头之交。
她热情回应他,好似因此分了神,手一歪,堆得高高的杂物晃动,最顶上那口锅摇摇欲坠。
“救命——”
她话还未说完,书生已大步上前,及时替她扶住顶上那口锅。
“多谢公子……”
司遥似惊魂未定,感激的话说得尾音微颤,堪称楚楚可怜。
换别的书生早红了耳根并热忱上前,可这书生却像个呆头鹅,只斯文微笑:“举手之劳。”
司遥只能推他一把了:“东西太多,公子能否帮一帮我?”
书生这才醒觉:“失礼了。”
他从司遥手中的小山堆里匀走一部分,帮她搬到了西厢前,司遥进屋去归置东西,故意迟迟不出来,想诱那古板书生进她的屋子。
他却守礼地停在门外,大抵在恪守什么“非礼勿视”的虚礼。
等司遥慢吞吞地归置好物件,书生还安静地等着。
真乖。
司遥失望于他的一板一眼,却很满意于他的分寸,她接过他手中的大锅,趁机装作慌乱,手直朝着书生的手摸去——话本都这么写的,「两人双手相处,四目相对,双双红了脸」 ,而害羞就是动心的开端。
留意到她的手往何处抓,书生微微抿唇,迅速收回手。
但司遥的手比他还快。
两人指尖还是短暂地相触了。
读书人大都迂腐,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碰一下都要寻死觅活,但这书生只皱了皱眉,并不当回事。
司遥眉梢微妙一挑,这种事怎么能当作小事看待呢?
她内疚看向他被她触碰过的手,娇羞地道歉:“不小心摸了公子,实在是冒犯了!公子,你不介意吧?”
书生:“……”
不过碰了碰,她却如此夸大,仿佛她不是碰了他的手,而是扒光了他衣衫。看似颇有诚意、实则暗藏恶意。
温和的唇角冷淡抿直。
“无碍。”
-
院中有两张石桌,书生和阿七在靠近天井的那张桌子边用饭。
司遥推门而出,施了一礼:“我叫司遥,二位如何称呼?”
小书僮啃着鸡腿:“阿七。”
书生嘴刚往嘴里送了一块笋,碍于斯文不便开口。
他抬起广袖掩住嘴,长指蘸了一旁荷花缸中积攒的雨水,不疾不徐地在石桌上写下端正的两个字。
司遥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蓦地想起话本中某一段。
她愣神时那两字竟已半干。
书生也不提醒她,会告知他的名字只是出于礼节,至于她来不来得及看清,便不关他的事了。
司遥眯起眼,竭力辨认。
“乔……”她莞尔一笑,盛赞:“乔狗?这名字朴实,比什么故作风雅的乔煦、乔昫都接地气!”
书生抬眸看了她一眼,再平静敛眸,取出帕子拭去指尖润泽。
“姑娘谬赞。”
“什么谬赞,公子就是把人看得太好了!”小阿七恼怒叉起了腰:“昫,日句之昫!什么乔狗,谁会给孩子起名叫狗?你就是故意看错的吧!”
小孩转身背对司遥:“断交!往后邻里不再往来!”
司遥勾起唇角。
“原是昫啊,实在抱歉,怪我,光顾着看乔公子,忘了看字……”
乔昫道了句无妨,似乎听不出她道歉的话里藏着调情。
阿七却不放过每一个字:“你一说我倒想起了,你一直盯着我家公子的鼻梁看!打着什么坏主意?”
乔昫制止他:“阿七,慎言。”
司遥含笑看着乔昫,解释道:“二位别误会,我只是见乔公子鼻梁格外英挺,想起相面的曾说,
“此乃‘大’ 人物之相。”
在旁态度疏离,并不怎么搭理她的乔昫眸光微凝。
这位新邻居说话总喜欢在提到某几个字时咬得格外重,语气刻意放慢,譬如之前的“摸了公子”。
再譬如眼下的“大” 人物。
是因为察觉他身份才会搬来此处,还是说,她习惯了如此说话?乔昫依旧客套:“姑娘谬赞。”
司遥视线停在书生高挺鼻梁上,面上端着矜持的笑,眼前浮现话本中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一句。
鼻梁高挺的男子,本事——
可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