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衍看了片刻,声音平淡:“心火旺,肝气郁。少吃辛辣,多饮温水,午后可小憩片刻。下一个。”
整个过程干脆迅速。
春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去看那画象第二眼。
魏长乐眼神平静——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秋月!”
如此这般,一个接一个的姑娘被叫进来。
殷衍不愧是监察院里精于药理、擅察隐疾的好手,仅凭面色、眼神、呼吸、舌苔,便能说出七八分征状,往往一语中的,引得姑娘们惊叹连连。
而魏长乐则如潜伏的猎手,静观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姑娘进门后,都会先好奇殷衍的独眼,然后目光上移,看向画象。
有几位姑娘并无注意到画象,魏长乐便故意从殷衍身后走过,引起对方的注意,等自己闪过,姑娘也就立刻能见到画象。
已经看过了十七八个,画象依然只是画象,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反应。
殷衍的诊断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低沉,象一口古井,不起波澜:
“你脾胃虚寒,少食生冷。”
“你肺经有热,少哭,哭多了伤肺。”
“你血气不足,月事不调,需温补。”
“你”
每诊断一个,魏长乐便仔细观察姑娘对画象的反应——平静,平静,还是平静。
难道判断错了?
潇湘馆内并无人认识死者?
又或者,认识的人今日不在?
魏长乐面上不动声色,耐心等侯。
反正他也只是用这个办法作为尝试。
甜水集这么多乐坊,死者可能去过其他乐坊,不一定在这里就能找到线索。
“第二十三个——香莲!”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只薄施脂粉,眉眼间有种与这风月场所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行走间步态沉稳,不似其他姑娘那般轻浮。
她一进门,目光先是被殷衍那只碧荧荧的假眼吸引,微微一怔,坐下时,她的视线自然上移,落在了殷衍身后的画象上。
起初,她的目光是淡淡的,从左到右扫过。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右边那张方脸汉子的画象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魏长乐观察的清楚。
香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嘴唇微张,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猛然抓住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画象,象是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恐惧、憎恨、痛苦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你!”殷衍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近日是否心悸气短,夜不能寐,常做噩梦?”
香莲象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画象。
她低下头,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是是的。夜里总惊醒。”
“梦见什么?”殷衍追问,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事。”香莲的声音克制得近乎冷漠,“神医,我这病要紧吗?”
殷衍沉默片刻,碧色假眼在眼框里微微转动:“你心神不宁,恐惧内蕴,这是心病。若心结不解,药石罔效。你可有特别害怕之事?或是什么人?”
“没有。”香莲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斩钉截铁,“我就是身子虚,没别的。”
她说话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地板看出个洞来,再也不敢抬头看那画象一眼。
魏长乐在角落静静看着。
找到了——就是她!
殷衍按部就班地问了几句征状,看了舌苔,最后道:“你需静养,少思少虑。下一个。”
香莲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缓缓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的背影挺直,但魏长乐注意到,她的手在跨出门坎时,扶了一下门框——那一下用力很重,指节都泛白了。
殷衍转过头,独眼看向魏长乐,用口型无声地说:就是她。
魏长乐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示意殷衍继续。
还有十几个人要看,不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诊断,魏长乐依然仔细观察每一个姑娘的反应,但心中已有了底。
他知道,鱼已经上钩,现在要做的,是把网慢慢收紧。
两个时辰后,所有姑娘都看完了,已近黄昏。
殷衍一共指出了七个“病情较重”的,香莲自然名列其中。
喜妈妈拿着名单,又是欢喜又是愁——欢喜的是有病早发现,愁的是抓药得花钱。
乐坊的姑娘都是私产,只要活着,就能挣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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