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死寂的胜利中,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周孜婷闭着眼睛,用一种极度疲惫、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的声音,轻轻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启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回启龙星。”
“守护者”号,中央大厅。
这里曾是舰员们休憩、交流、举办小型活动的场所,穹顶高阔,墙壁上曾投影着宁静的星图或地球的风景。如今,星图黯淡,风景不再。只有一片肃穆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黑暗笼罩着这里,以及一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幸存的成员们,从舰桥军官到轮机舱工程师,从医疗人员到后勤保障,只要还能行动的,都自发地聚集于此。他们褪下了沾染硝烟与血污的战斗服,换上了相对整洁的常服或军装常服,但每一张脸上都刻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创伤,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毫无喜色的空洞。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大厅中央,原本用于展示星图或数据的巨大全息投影区,此刻被激活了。但投射出的,并非浩瀚的宇宙,而是一片深邃的、如同墓园夜空般的墨黑背景。
墨黑之上,开始有光点亮起。
不是星辰,是名字。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它们以一种庄重而缓慢的速度,如同逆流的银色星河,从投影底部缓缓向上浮现、流动。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在n8星域战役中逝去的生命。
人类的姓名,使用的是熟悉的方块字或拉丁字母,后面偶尔会跟着军衔或职务。
巨石族战士的名字,则以一种粗犷的、带有岩石纹理的符号呈现,旁边标注着人类语言的大致音译。
星语者的名字,是一串串流淌的、蕴含着复杂信息的银色光符。
光羽族成员的名字,则如同轻柔舒展的光羽图案,带着一种逝去的美感。
赵航。名字后面没有军衔,只有一个简单的、燃烧着的火焰徽记,那是他飞行联队的标志。
宏宇。名字后面跟着“首席工程师”字样,以及一个代表“希望之星”核心舰体的简化轮廓。
艾尔莎(意识沉眠)。星语者代表的标记后面,加了这样一个备注,代表着虽未彻底消散,但归期渺茫。
还有无数陌生的、甚至无法完整辨认的名字,属于那些在爆炸中、在撞击里、在能量反噬下瞬间消逝的普通战士,他们来自不同的文明,却为了同一个目标,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遥远的星空。
名单长如星河,仿佛没有尽头。每一个名字的浮现,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着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有人抬手用力抹去眼角不受控制的湿润,有人死死咬住嘴唇,身体微微颤抖。
林露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科研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她手中没有稿子,只是微微仰着头,凝视着那不断流淌的银色名字之河。
当“赵航”的名字浮现时,她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当“宏宇”的名字流过时,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那些光羽族如同羽翼般的名字出现时,她的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耸动。
她缓缓抬起手,仿佛想要触摸那些虚幻的光影,却又在触及前无力地垂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敲打在每一颗饱经创伤的心上。
她开始念诵那些名字。
不是按照顺序,也不是只念熟悉的。她似乎只是随着目光所及,随着心中涌起的影像,轻声地、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只存在于这名单和记忆中的称谓。
“赵航……”
“宏宇……”
“李振华……”
“克洛罗斯之拳……”
“艾尔莎……”
“光羽族,‘晨曦之翼’导航员,曦光……”
“星语者,第七观测舰,‘静默之耳’……”
“人类,‘守护者’号,b7区防护班组,王海……”
“巨石族,‘铁砧号’,左舷炮塔操控手,碎岩者……”
“无名者……陨落于gaa-7区域的‘雨燕’飞行员……”
“无名者……随‘基石’号融于光中的工程师……”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的脸颊,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擦拭,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念着那些名字。
她的声音,成为了这肃穆大厅里唯一的旋律,一首由无数牺牲谱写的、无比悲怆的安魂曲。
随着她的念诵,人群中越来越多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