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疲惫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额角。
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用脑和心力交瘁,让她的精神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头,再次落在那个角落——一只素净的白瓷杯,又被冷月悄悄放在了那里。
杯口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一缕温热气息。
鬼使神差地,洛倾雪伸出了手。
她端起了杯子。
茶,自然是凉了。
她凑近杯口,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微甘草木气息的冷香,幽幽地钻入鼻端。
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微凉的茶汤,浅浅抿了一口。
凉茶滑过干涩的喉咙,那清淡微甘的味道并不浓,却奇异地抚平了燥意,像一道清泉流过紧绷的神经。
那股缠结不散的烦闷,竟真的被冲淡了一丝。
虽只一丝,却如同黑暗中透进一缕微弱却新鲜的空气。
她端着凉茶,没有立刻放下,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微微出神。
有几秒时间,她好像忘了卷宗,忘了“神血大道”,忘了所有压力,只是静静感受这片刻的、由一杯凉茶带来的宁静。
这茶……似乎比上次更顺口了些?还是说,煮茶的人……更用心了?
从那晚之后,冷月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再次送茶进去时,惊讶地发现,前一天她放在角落里的空杯不见了。
而今天她放下新茶后,没过多久,就发现洛倾雪在批阅卷宗的间隙,很自然地将那杯新茶从角落移到了离她手边更近、更方便取用的地方。
更让冷月心中一跳的是,第二天清晨她去收拾时,赫然发现——
那杯茶,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浅碧的痕迹。
从此,每晚同一时间,当冷月轻轻将新沏的清心草茶放在洛倾雪案头时,它不再被遗忘。
洛倾雪依旧忙碌,眉头依旧紧锁,周身气场依旧清冷。
但在某个查阅卷宗感到疲惫的间隙,在某个思路陷入僵局的时刻,她的手指会习惯性地、自然而然地伸向那杯茶。端起来,浅啜一口。
茶汤温热,滑入喉咙,那股清冽中带着微甘的气息渐渐散开,仿佛能够稍稍舒缓一丝她紧蹙的眉心。
-----------------
一次偶然的相遇,发生在月光下。
这天,林渊煨茶时多费了些功夫,想尝试调整一下火候,让茶汤的滋味更温润些。
等他捧着茶出来时,发现冷月师姐不知被什么紧急事务叫走了,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茶汤的温度正好,此刻不送去,凉了便失了最佳风味,也辜负了他熬煮时倾注的心意。
林渊握着温热的杯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隐痛和心中的忐忑,决定自己送过去。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近乎冒犯,但想为她分担一丝疲惫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顾虑。
他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穿过月色笼罩下的庭院。
就在他快要走到听雪阁院门前的小径时,一道清冷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而来,正是刚从外面处理完紧急事务归来的洛倾雪。
两人在月光下,于听雪阁院门口,不期而遇。
林渊猝不及防,心跳如擂鼓。他几乎是本能地停步,躬身将茶盘举过头顶,声音紧张得发颤:
“弟……弟子林渊,拜见洛长老!”
洛倾雪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遇见他,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随后移向他手中的茶盘——上面一只白瓷杯正冒着热气,茶香在夜色中淡淡散开。
时间仿佛停止了,只剩下风声和林渊自己的心跳。
林渊屏住呼吸,保持躬身的姿势,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茶杯上停留。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等待着可能的斥责,或是冰冷的无视。
几息之后,就在林渊的手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时,一只手伸过来,自然地端走了那只茶杯。
没有一句话,也没有责备。
林渊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承载了他所有心意的重量瞬间转移。
他愕然抬头,只看到洛倾雪转身走向听雪阁的背影,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接了一样东西。
但林渊却怔在原地,心头一阵发热。
刚才看见她端杯转身的一瞬,她疲惫的侧脸。嘴角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心里一动。
他甚至觉得,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在接过茶杯的瞬间,好像也淡了几分。
洛倾雪的举动,让林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洛倾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缓缓直起身,心中一片纷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静心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