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了青州干燥的空气和黄河隐隐的水声,马车将那座灰扑扑的城池与城中萧明玉心心念念的人,一同留在了身后。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谢云归最后塞给她的一只小巧青玉药瓶。
这是前几日他按她留下的方子,自己试着配的安神散,瓶身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殿下,此去路途遥远,若……若夜间难眠,或可一试。”
遥想当时场景,他当时说得板正,耳根却红透,萧明玉嘴角不禁弯起,心头那点离别的怅惘被一丝甜意冲淡。
再掀开车帘回望时,官道尘土飞扬,早已不见青州城墙轮廓,只有天际线苍茫。
萧明玉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坐稳,思绪已飞向京城,飞向慈宁宫,也飞向即将面对的风波与亲人。
京城,慈宁宫,圣上寿宴。
刚回来,来不及收拾便正巧赶上了这日,萧明玉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已经身着繁复宫装,拜倒在圣上和太后座下,大礼参拜道:
“女儿恭祝皇兄身体康健,母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此时太后一身绛红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气色比萧明玉离京前所见好了不少,此刻眼含热泪,刚等圣上回应,便让身侧嬷嬷赶忙将她扶起:
“快起来,快让哀家好好看看!”
她的手紧紧握着萧明玉的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含着泪上下打量,指尖微微发颤,
“瘦了,也……稳重了。”
颤抖的声线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无尽的后怕。
萧景昭端坐一旁看着萧明玉,眼里早没有了初见时的厌恶,却是比对后妃还要多的柔情——若非迫不得已,哪怕是无情天子,又如何愿意对自己的亲妹妹狠心?
如今她活着回来,于他又何尝不是喜事。
大殿之内光怪陆离,流程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待到内侍唱喏,百官贺寿已毕,盛宴将开未开之际,太后忽然抬手,示意乐声暂歇。
满殿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凤座之上,连圣上也有些疑惑。
此时太后握着萧明玉的手未放,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那平日里慈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威仪与冷冽:
“今日圣上寿辰,本是欢庆之时。但有些话,哀家憋了许久,不得不言。”
她顿了一顿,握着萧明玉的手紧了紧,看她那一瞬,眼中的冷气便都消散了。
“哀家这女儿,自小在哀家与先帝跟前娇养,性子是烈了些,往日或有不当之处。然,她终究是天家血脉,是哀家心头肉!此次奉旨出行,为国事奔波,路上历经险阻,几度生死!哀家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怒自威的气压铺天盖地:
“今日当着皇帝,当着诸位卿家的面,哀家把话摆在这里!从今往后,若再有那等包藏祸心、胆敢算计谋害长公主之人,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哀家定不容他!皇帝仁厚,或许依法处置,但哀家这里,绝无宽宥!莫要以为,动了哀家的女儿,还能全身而退!”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许多大臣低下头,冷汗涔涔。适才还想对着和亲之事点评一二的人慌张吓得闭了嘴。
太后久不干政,积威犹在,这般毫不掩饰的护犊与杀伐之气,着实震慑人心。
连萧景昭也微微颔首,默许了母亲这番宣言——哪怕他知道,太后此番话,警告他的意思也不少。
毕竟此番萧明玉冒险,他是知情的,却并没有经过太后的同意。
这些日子,表面二人和顺,实则太后已然同他生闷气两月有余了他怎么讨好,太后都毫无软下来的征兆。
许是感受到太后的怒气,又怕这情绪无法承接收不了场,引发更大的后果,底下文武百官纷纷道:
“太后息怒,陛下明鉴。殿下平安归来,实乃祖宗庇佑。当务之急是抚慰殿下惊魂,严查恶徒,以安天下之心。”
“殿下为国涉险,忠勇可嘉。臣以为,当厚加赏赐,以彰其功,亦显天家恩德。至于奸佞,必要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殿下福泽深厚,遇难呈祥,此乃国运昌隆之兆。然歹人如此猖狂,臣请陛下增设法规,加强亲王贵胄出行护卫,杜绝后患。殿下临危不惧,有先祖遗风,实乃皇室之幸,臣等钦佩不已。还望殿下千万保重凤体。”
就连武将也说道,“太后陛下放心!末将等必誓死护卫殿下周全!请陛下下旨,凡涉此事者,无论牵扯何人,皆按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
眼见太后的情绪被逐渐缓和,萧景昭出声,将话题又拉回了寿辰之上。
此时萧明玉掌中温热,她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看着太后那张柔情的脸。
“母后……”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稍霁,转向皇帝:
“皇帝,开宴吧。别让这些事,扰了大家的兴致。”
乐声再起,舞姬翩跹,殿内气氛才慢慢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