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如何让社会更信任’,而是:‘信任在何种压力下会崩解?崩解后社会系统如何自组织?哪些变量可以加速或延缓这一过程?’”
“方法论上,需要可控实验。而最佳实验场,是那些已经处于半崩解状态的社会边缘地带。初步选定:缅北边境地区。”
沈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去kk园区,不是偶然堕落,而是有计划的‘田野调查’?”
继续往下翻,稿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冷酷:
“实验设计10:个体信任摧毁测试。”
“目标:选取一个信任基础良好的个体(需满足:长期体制内工作、家庭责任感强、社会评价正面),通过系统性干预,测试其信任防线在不同压力下的脆弱点。”
1 权威伪造(制造虚假上级指令)
2 社交证明伪造(制造虚假同侪压力)
3 情感勒索(利用其对家人的愧疚)
4 信息控制(监控其所有通讯与搜索)
5 退路封闭(制造‘无法回头’的认知困境)”
“观测指标:心理崩溃曲线、道德底线突破阈值、自我合理化叙事形成速度、社会关系撕裂范围。”
“预期产出:建立‘个体信任抗压系数模型’,可用于预测特定人群在特定压力下的行为倾向。”
曹荣荣的手在发抖:“这……这是把活人当小白鼠。”
“还有更过分的。”韦娟已经哭干了眼泪,只剩麻木,她抽出最后几页,“这是他到缅甸后,寄给我的一份‘阶段性成果报告’——用匿名邮箱发的,但我认得他的文风。”
报告标题是:“实验体09(张坚)全周期数据分析摘要”。
付书云一把抓过稿纸。上面的内容,比他们在危暐服务器里看到的更加赤裸:
“实验体09,男性,52岁,国企中层。系数评估:87\/10(高)。。
实验周期:9个月。总资金抽取:2300万人民币。
- 第一次道德底线突破(挪用家庭医疗备用金)发生在第3个月,触发条件:‘组织承诺解决其子工作’+‘妻子治疗费缺口压力’。
- 第二次突破(动用单位小金库)发生在第5个月,触发条件:‘沉没成本焦虑’+‘伪造的集体表彰’。
- 最终崩溃点(写遗书)发生在第9个月,触发条件:‘退路完全封闭’+‘自我合理化叙事耗尽’。
1 个体的‘责任感’与‘道德感’在特定条件下会成为加速其堕落的催化剂,而非保护层。
2 ‘渐进式突破’比‘一次性要求’有效率高73。
3 当个体开始自我合理化(如‘这是国家任务’)后,其后续行为会呈现成瘾性特征——需要不断加大投入来维持合理化叙事的可信度。
4 社会系统(单位、银行、医院)的漏洞不是阻碍,而是实验的‘辅助变量’,可大幅降低干预成本。”
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实验体09于周期结束后死亡(自杀)。数据采集完整,但损失了长期追踪可能性。需改进:未来实验应设计‘崩溃后存活’机制,以观测信任重建过程。”
“砰!”
付书云的拳头砸在旧木桌上,茶杯震倒,茶水横流。他肩上的伤口崩裂,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但他浑然不觉。
“他管这叫‘实验体’……”付书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坚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实验报告里的一个编号。”
陶成文按住他的肩膀:“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付书云猛地抬头,眼睛血红,“这个疯子把人性最深的痛苦变成数据点,把生命变成实验耗材!而我们却在这里分析他的‘心路历程’?”
“因为我们必须要明白,”沈舟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罪犯,而是一个信奉黑暗科学主义的邪教首领。他对自己行为的辩护逻辑是自洽的——在他的世界观里,张坚的痛苦和死亡,和医学实验里小白鼠的死亡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为了‘更伟大的科学进步’。”
曹荣荣补充道:“更可怕的是,这种世界观有传染性。kk园区那些‘业务员’,刚开始可能只是为了钱,但危暐会给他们灌输这套‘科学实验’理论,让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前沿社会研究’,从而减轻道德负担。这才是最深的罪恶——不仅伤害肉体,还扭曲灵魂。”
韦娟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当年那个项目没有被驳回,如果我哥得到了支持,他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那个想修复信任的韦晖,和后来摧毁信任的危暐,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复杂的灰。理想主义者在遭遇现实铁壁后,有的选择妥协,有的选择坚持,而极少数像危暐这样的,选择走向反面——既然无法成为光,那就成为最深的暗,然后用黑暗证明光的存在是必要的。
(四)上午十点:跨越时空的对话——修复者与摧毁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