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2019年9月20日,心理评估介入后。
心理医生告诉付书云:“他出现了严重的现实感解体。一方面理性知道被骗了,另一方面,大脑无法接受自己过去九个月投入全部信念的‘崇高任务’是假的。这种认知冲突可能导致精神分裂。”
付书云在审讯时换了一种方式:“张坚,你儿子张斌,昨天来局里了。他想见你,但我们没让。他说他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想问问你的意见。”
张坚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小斌……他还好吗?”
“不太好。”付书云如实说,“因为你的案子,他政审可能过不了。他女朋友家里也开始反对。”
张坚眼里的光熄灭了。他瘫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害了他。”他喃喃道,“我本来想……等任务结束,组织上答应帮小斌解决工作……我想让他以我为荣……”
那是付书云第一次看到张坚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2019年10月,庭审前最后一次谈话。
张坚已经平静了,但那是一种死寂的平静。他说:“付警官,我认罪。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别让小斌知道,我是因为‘想被国家重视’这种可笑的理由上当的?就说……我是贪钱吧。贪钱至少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坏人。”
付书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张坚苦笑:“如果他知道,他爸爸是因为渴望‘被需要’、渴望‘做大事’,结果被人像傻子一样耍了九个月……他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待‘忠诚’‘奉献’这些我教了他二十几年的东西?不如就让他觉得,他爸只是个普通的贪官,至少……这个世界还说得通。”
这段话,付书云记了很久。
直到现在,看到危暐笔记里那些冷静的算计,他才真正明白张坚当时那种“意义被连根拔起”的绝望。
视频连线里,付书云的声音响起:“陶指挥,各位,我申请参与对张斌的劝说。我见过他父亲崩溃的全过程,我知道这个家庭承受了什么。也许……我能让张斌明白,用仇恨继续这个悲剧,才是对他父亲最大的背叛。”
陶成文沉吟片刻:“但你的身体……”
“我可以坐轮椅去。”付书云坚持,“张斌需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见证过他父亲痛苦的人,而不是数据和报告。”
指挥中心短暂商议后,同意了。
(三)张坚家庭的“社会代价”数据化呈现
技术组工作间,梁露调出了一份特殊的文件夹——危暐团队对张坚家庭的“长期社会影响跟踪报告”。
报告时间跨度从2019年9月张坚被捕,到2021年12月张坚妻子去世。不是文字描述,而是冷冰冰的数据图表:
图表1:家庭经济指数变化
月可支配收入:从张坚被捕前的约1万元(工资+“任务津贴”),骤降至妻子的病退工资2800元。
债务累积:2020年3月首次出现借款记录,至2021年8月累计借款124万元。
图表2:社会关系网络收缩
亲友往来频率:张坚被捕后第一个月下降40,六个月内下降72。
儿子张斌的社交活动:从每周2-3次聚会,降至每月不足1次;微信好友删除人数:47人(多为同学、前同事)。
社区互动:妻子从积极参与社区活动,到基本不出门;物业费拖欠记录出现。
图表3:心理健康指标(基于公开行为推断)
张坚妻子医院就诊记录中的“焦虑状态”“抑郁状态”诊断次数:2019年4次,2020年11次,2021年1-8月23次。
张斌网络搜索关键词变化:2019年“公务员政审规定”“父亲犯罪影响”;2020年“快速赚钱方法”“肾病治疗费用”;2021年“复仇”“社会公平”。
程俊杰看着这些图表,声音发颤:“他们把人的痛苦……做成了kpi。”
张帅帅指着最后一份报告:“最可怕的是这个——‘社会系统僵化度测量’。他们跟踪了能源局在张坚案后的审批流程变化,量化了‘过度防御’导致的效率损失。结论是:因为张坚案,能源局油料股的常规业务处理时间平均延长24个工作日,年度累计延误相当于损失了12个全职人力。他们称之为‘信任蒸发的社会成本’。”
“而这些‘成本’,在危暐的论文里,是证明他理论正确的‘实验成果’。”梁露关掉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张斌看到这些时,会是什么感受?他父亲的痛苦、母亲的死亡、他自己被毁掉的人生,在那些人眼里,只是论文里的一个数据点。”
就在这时,张帅帅的电脑弹出一个警报。
“有人正在尝试访问危暐留下的一个隐藏服务器。”他快速操作,“ip地址……是那个废弃工厂!张斌在下载东西!”
“下载什么?”
张帅帅追踪数据流:“是一个加密文件包,标签是……‘张坚音频记录_完整版’。”
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