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自己。
但写下这段录音时,我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张坚是我的父亲呢?
我爸也是体制内工作了一辈子的老科员。他也经历过经济压力,也渴望被重视,也有过‘如果能特事特办就好了’的念头。如果有人用‘国家安全’的名义找他,他会不会也上当?
我不敢回答。
所以我必须把这段录音留下来。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至少能记得,我曾经有过这一瞬间的迟疑。
但……我恐怕还是会继续。
因为科学家的好奇心是毒药。我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人性在精密设计下,会如何崩塌。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既是设计师,也是第一个被它碾过的人。”
录音结束。
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程俊杰第一个开口:“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错的。”
“知道,但选择了继续。”鲍玉佳声音冰冷,“这才是最可恶的。如果他完全是个疯子,我们还能理解。但他清醒地作恶。”
危柏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良久,他沙哑地说:“他小时候……很善良。小学时看到流浪猫被车撞了,哭着埋了它,还立了个小木牌。中学时同学家里困难,他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给对方……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
沈舟按下第二段录音。
(四)第二段录音:第一道裂痕
背景音更安静,隐约有雨声。
危暐的声音(疲惫,语速放缓):
“2019年6月30日,凌晨两点。北京,临时住所。
张坚案第一阶段结束。三天前,他被纪委带走。昨天,审计组进驻能源局。
数据正在源源不断传回来,比我预想的还要丰富。
但今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张坚。坐在审讯室里,对面的人问我:‘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我说我不知道。然后那个人递给我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张坚的妻子、儿子、同事王副科长、年轻科员小李……还有能源局所有因为审批变慢而延误业务的普通市民。
名单最后,是我的名字。
我惊醒,一身冷汗。
白天,团队在开数据分析会。一个实习生兴奋地指着图表说:‘看,油料股的人际信任指数在张坚被捕后一周内下降了72!这证明我们的干预是有效的!’
有效?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感到恶心。
那不是图表上的曲线,是活生生的人。是王副科长在办公室抽到凌晨的烟头,是小李在楼梯间哭红的眼睛,是张坚儿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我们称之为‘社会代价’。
但代价是谁在付?
会后,我调出了张坚家庭的最新观察报告。他妻子这个月的透析费用还没交,医院已经发了催缴单。他儿子刚参加完公务员笔试,成绩很好,但政审肯定过不了。
我让助理匿名寄了一笔钱到医院账户。
顾明远知道后,打电话骂我:‘你在破坏实验的纯洁性!补偿要在实验结束后统一进行!’
我说:‘如果她等不到实验结束就死了呢?’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危暐,你太情感化了。科学需要冷酷。’
是吗?
那为什么我会梦到那张名单?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西城区的一家小面馆。那是张坚案卷宗里提到的,他每周六会带儿子去的地方。我点了和他一样的炸酱面。
很难吃。咸得要命。
但我全部吃完了。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每周吃这种难吃的面都会感到幸福的人,他的人生被我毁掉时,是什么滋味。
面馆老板问我:‘第一次来?看您吃得这么慢,不合胃口?’
我说:‘我在吃一个故事。’
老板笑了:‘面就是面,哪来的故事。’
他不知道,每一口面里,都有一个家庭的碎片。
我录音,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忘记这种‘恶心’的感觉。顾明远说这是‘实验者共情干扰’,需要克服。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人性还活着的证据。
齿轮已经锈蚀了第一个齿。
下一个会轮到谁?”
录音结束。
曹荣荣低声说:“他当时……还有良知。”
“但良知没有阻止他。”马强冷笑,“他继续了实验,还扩大了规模。去了缅甸,搞出那么多改造体。这种迟来的愧疚,一钱不值。”
孙鹏飞却说:“至少……他留下了这些。如果他没有一丝悔意,我们根本找不到这些线索。”
“继续听第三段。”陶成文说。
(五)第三段录音:圣诞夜的自我审讯
背景有隐约的圣诞歌曲,远处有笑声。
危暐的声音(低沉,沙哑,近乎耳语):
“2020年12月25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泰国曼谷,酒店房间。
窗外是圣诞灯火,人们在庆祝。我坐在黑暗里,对着录音笔。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c区最新的‘成果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