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半响,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
燕榆歪在榻上,因先前晕过两回,也稍显疲乏,嗓子里喧出一股无奈,“能怎么办?找不到她,我真能挖地三尺四处掘她?眼下要紧的是蔺家那头,少不得要做低伏小登门赔罪,这姻亲关系,还是断不得。”知他揪着利益不肯撒手,燕如衡也没什么精力去厌恶,淡扫一眼近在眼前的一对养父养母,旋即起身离去,“成,我去备礼。”一径行至园子里,微风渐起,吹起盛开的花香。燕如衡止步不前,抬头把月色扫一扫,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箬山,“你觉不觉得冷?”这座魔窟,冷得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好像他再牵出什么良善做人的心思,里头的五脏六腑就要"啪"的一声碎裂。眼下是夏日,好端端地,冷什么?箬山不解摇头,也知他心情不好,只得宽慰道:“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哩。”一句“少爷”,把燕如衡叫得发怔。是啊,他在凤阳时,欢欢喜喜往亲爹家里去,爹娘会亲切管他叫“衡哥儿",但在这,他只会是少爷、燕大人。月色在燕如衡的眼底映照得白晃晃一片,他想到钱映仪那张总纯粹展开的笑颜。
他终于忍不住想,昨日他还在因撞见她与旁人亲近而心生妒忌,可短短一日,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与她也不再是朋友,他会在真正意义上与她成为道不同的陌生人。便也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了。岑寂寂的园子里,燕如衡孤站半响,终于转了脚步,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原地,“走吧。”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竞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仁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一-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