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竞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钱映仪一面为自己找借口,一面又忍不住要放任自己掉进"偷偷摸摸"与他出门独处的隐秘陷阱里。
只能说自己在金陵这些年的日子不是白熬过来的,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加之爷爷晓得她就是金陵小红豆,也跟着劝了劝钱玉幸,命她少管妹妹,因此,来二去,就蒙混了过去。
这厢理好发髻,往脑袋上簪了两朵蝴蝶兰软簪,钱映仪旋裙起身,径自出了云滕阁。
秦离铮远远倚在树下躲凉,一见她打扮过,便知她又要出门,当即站直身子迎过去。
二人默然出了门房,依旧秦离铮驭马,钱映仪端坐马车内。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辗转至江宁那卖画笔的铺子,钱映仪方进去挑选一阵,不一时,就把十来支画笔抱了满怀。
秦离铮则始终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这铺子里的生意不错,钱映仪正欲转身,迎面撞上个书生,那书生见她是女子,忙缩着肩往后躲,一时不慎手里的东西就洒落在地。钱映仪眼尖瞅见脚下散落一本《滩水鬼记》,正是她年关时写的那个故事,便把那话本子捡起递去,笑吟吟搭话,“你也看金陵小红豆写的志怪话本啊?那书生接过话本向她作揖,本没想与她讲话,闻声把她一瞟,如见同道之人,“这位小姐也看这个?”
钱映仪抿出个笑,“看,怎么不看,我最喜欢看里头的男人肠穿肚烂。”她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姐,开口闭口血腥之事,引得那书生哆嗦一下,讪笑道:“我、我也是。”
两方到底陌生,攀谈过两句倒也作罢。
出去时,钱映仪突发奇想,起了坏心思,目色渐渐狡黠,歪着脸去瞧秦离铮,问,“你看不看话本子啊?”
有小童嬉笑吵闹跑过,秦离铮握着她的胳膊轻掣到身边,垂眼凝视她,把她那些画笔接来,“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过金陵小红豆写的话本子?”钱映仪把眉轻剔,“哟,你还挺会猜,那你看过没有?”“看过。”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钱映仪此刻倏然想知道他是如何评点自己的,又问,“那里头多的是血腥描述呢,我想,那金陵小红豆定是个面生络腮胡的持刀大汉,你说是不是呀?”
秦离铮不去戳穿她,装模作样把脸转回去,由太阳照得阖着眼笑,“别的我不知,我猜,这金陵小红豆应当是位女子。”钱映仪悄悄瞥他,“为什么?”
“她的话本故事里,向来都是男子落得凄惨下场。"秦离铮言简意赅答话。睁眼看她圆溜溜的眼睛,他心头倏软,又变着法夸她,“而且,我想,这位金陵小红豆…私下应是可爱娇俏之人,瞧她书封上的那些小像就能猜出一二。说得钱映仪心头暗爽,憋不住那一抹笑,惊觉在他跟前笑出声后,又忙捂着嘴往马车那头跑。
秦离铮也跟着笑,忙快步跟上她。
钱映仪跑得欢快,誓至马车停靠的那条小巷口,本欲往里拐,眼见日头正好,想着在江宁多转一转,脚底一扭便又跑开。她顺手管成衣铺的东家买了个散卖的包袱皮,一路见着稀奇漂亮的玩意儿就买下,没几时,肩头的包袱就装得鼓鼓囊囊的,她人也跟着气吁吁停下。总算把包袱递与他拿着,自己解下腰间的折扇替渐染红晕的脸降一降温。正歇气时,限尖撞见一抹身影,不防低呼一声,“燕大人?”五月末接连落雨,江宁一带的农户又多种棉花,好容易又出太阳,因此沿着河岸一带的住户门前都晒了些棉花。
此番正直午响,日头最烈,暴晒于棉花不利。因此晨起大费周章晒在外头的棉花又要收一收。
燕如衡身为县丞,正领着袁班头与几个衙役在一旁帮衬,穿一身绿色补服,腰身渐弯,干活的动作虽笨拙,却因面容俊美,引得一众婶娘止不住地送帕子递瓜果。
这头钱映仪低唤一声,他似有所感,扎在棉花堆里的身子陡然站直,远远朝钱映仪望来。
见果真是她,燕如衡心头陡然欢喜,忙不迭朝袁班头招手,那袁班头侧耳听了,遂拍一拍身上的棉絮,朝钱映仪跑来。离近了,袁班头气吁吁道:“钱小姐,大人差小的给您带话,说是让您等他片刻,他许久没见您,有话与您说。”
钱映仪讶然片刻,把下颌轻点。
袁班头便又一个猛子扎回了棉花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