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准备袒露的事实,转而像昭和时代自以为是的大男子般大包大揽地说,……我准备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迟早有一天能揪出真正的凶手,将他绳之以法!包括你母亲的事情,也交给我好了!像你这样小的孩子还是得上学才行,真不知道江户川从前怎样想的,竞然一直不让你接触同龄人。”我不擅长说谎。
我认为那是很没有意义的事情,在我看来,说谎只不过是又一种被人类发明出来的虚伪礼节,当人们将某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掩藏起来、用其他说辞替代时,往往是在委婉拒绝别人将其披露、当面谈论,有时会让人反应不及,有时会让人感觉困惑,就好像父亲死后,总有人告诉我他只是化作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
我不明白。
死了就是死了,生命停止呼吸,器官一件件衰亡,直到大脑最后的信号不再响起,人就不再是人,化作一滩即将腐烂的肉块,再被送进火化炉中烧成一势灰烬。
难道他们没参加过葬礼,没在殡仪馆中看过尸体是怎样燃烧,没在墓地目送着那小小的盒子封入泥土地里吗?
死亡只是真实而单纯的理化反应而已,与天上的星星无关,与地上的树木无关,与风,与海,与世界,都再无瓜葛,他就是死了而已。我只会直白地讲话,“你做不到。”
许多讨厌我的大人们都说过,我说话的方式就好像一把无鞘的匕首般,赤裸裸到毫不掩饰锋芒,是那种在众人都夸赞兔子可爱时,会将它毛茸茸的外皮毫不留情剥开,将其中血淋淋的骨肉展现给众人看的刺人。我不明白。
分明是谁都知道的事实,难道藏着不说就能改变吗?我说,“刚发现这条线索时,你一定很兴奋,加倍努力将所有线索整合起来递交给了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恳求重启调查,但案件审理已经到了检察院流程,他们只是收下了你提交的补充证据,用一套官方的说辞将你应付过去,而后石落无声、再没有了任何回响。”
我之所以知道的这样清楚,是因为母亲也曾做过这样的无用功,只不过是在最初的三天里。
那一个月里,她一定搜集齐了所有证据、尝试了所有办法试图让真相大白。最终她也一定发现了,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无用功,有人不希望掩埋的腌腊事被重新翻出,那么不论地下的人如何用力,上面永远有更有力的手在死死按着。
线索就摆在那里,无论是谁都能发现,无论是谁都能搜集,警察们未能发现的原因只有一个,三重县警视厅内部的某位高管为案件定下性质、做出了尽快结案的最后通牒,就跟蚯蚓杀人案一模一样,不是吗?他的黑眼珠不自觉瞥向我,两瓣嘴唇嗫嚅抽动着,展露出惊诧又难过的神情,但一阵漫长沉默过后,那些细微而不愿袒露的脆弱都如同被橡皮擦掉的文字般隐匿无踪。
他郑重凝视我,依旧是那种刚强不屈的姿态,有些语无伦次,却很认真地说,“无论是谁阻止我,我都绝不会放弃调查案件、寻找真相!即便是你也一样…我以为最起码你会相信我,乱步,你得相信我才是!”他将粗砺而厚重的大手轻轻搭在我的头顶,许诺道,“在我的生命毁灭以前,这份男子汉的承诺绝不会褪色。”
好像那只手掌的温度穿过头颅、颈椎、胸腔,紧握住跳动的心脏,让它毫无防备地被灼伤。
至少在那一刻,我相信了。
相信人与人的心灵可以共通,相信曾经共同品尝过的苦涩可以构成联结,相信彼此的感受可以相互传达,两个初次相见的人,也能够建立起亲密的共鸣。那时候,刚刚失去父母庇护的我实在太需要一个港湾,可以供我哭、供我藏、供我任性,需要有人站在我身边无条件地信赖我,所以当这样合适的一个人在这样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如同拽住了吊命的绳索,近乎迫不及待般凭借那盲目的直觉,自顾自认定他就是同伴了。在我眼中,黑田武融化了。
融化为一滩无形体的泥,随我揉捏着,从无法理解的可怖怪物,重塑为面目温良的人。
于是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翘起小拇指朝他晃了晃。黑田武笑了。<1
那是粗犷而豪迈、充满希望的笑容,一切不安与艰难都被埋没在看似闪亮的表相之下。
他也伸出小拇指,轻轻一勾。
人类最脆弱的小指与小指之间就此紧紧相连。我仰起头来,对他说,“虽然我还是认为你做不到。但是没关系,现在你和我都不是孤身一人了。有你在,有我在,就一定可以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母亲曾经没日没夜调查过的痕迹,在她死去之后就好像泡沫一般消失无踪,但对我来讲,真相早已明晃晃地在呐喊,我所需要做得,只不过是为它找到扩声器,将它的声音放大、放大,直至能够撼动世界。1我顿了顿,将那颗从未掩饰过的真心急迫地交付出去。<3“………我也相信你。”
一一《孤野町连环谋杀案》其五』
意识从片段的梦境之中抽离,当江户川乱步再次醒来时,不出他所料,是在医院。
他被安置在监护病房之中,喉咙和鼻腔中都插着管子,有点难受,像是不小心将硬糖吞入喉管的那种感觉,大概是为了呼吸支撑和维持营养物质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