潢古典、讲究,说不上富豪。
可这件嫁衣却极为奢靡,团花纹锦簇,鸾凤展翅,珠玉点缀,细密的金丝被绣在红线之间,在暮光下熠熠生辉。
太阳西沉。
侍女们看着坐在镜前的少女缓缓起身,从阴影下走出,漆黑的发丝如瀑,皎白的面容带着笑,眉目如画,清丽宛若林间山鬼。侍女们却胆怯地低下头,开始为她穿起嫁衣。像生怕触了霉头。
她们身处太行山下,邘地边沿的城镇,镇附近的河流汇聚成湖,湖里栖息着一“河伯",掌控着镇上人的命脉。
李家不算富裕,但多年以来也算镇上数一数二的家族。家中有女,名唤李初,诞时有鸾鸟高飞,传闻貌若天仙,自小体弱多病,鲜少出门。未曾想这民间传闻扩散,她被"河伯"看上了。既点名道姓要娶她,镇子不敢不从。
今日正是,良辰吉日。
院墙之外,市街上热闹非常。
每年的河伯祭典皆是如此,燃烧的香火能照亮整片夜晚,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家庭圆满。
敲锣打鼓声渐渐靠近。
寻常亲事都是在白日,可此回不同。
侍女们知晓这是妖怪娶亲的婚事,可表面也要装出一副喜庆的架势,只是年纪小,眼里藏不住事。
鹑初却并没有那么在意。
她胎穿十五年,见的男人属实不少,要知道这可是民风奔放的商周时期。即便已经有了“无媒不能自为娶妻"的俗礼,但在仲春花月之时,为祭祀高祺之神一-也就是姻缘之神,有着“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的规定。大概就是春天来了,男男女女会以一种和谐的形式进行大型祭祀活动。民风淳朴且狂野。
不好细说。
鹤初的大脑也从大为震撼转变至“开趴别带我”的麻木阶段,感觉自己保守得像个封建大夫,自愧不如。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当一个人对恋爱任务过于绝望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妖怪娶亲”也不失为一种思路。<1
鹅初任由侍女们给自己穿好嫁衣,挽起发,上妆,拿起团扇,被她们扶着向屋外走去。
她走过石子路,看见家中亲属面上带着笑,一张张虚伪的面具紧粘在面皮上。
石山、树梢藏着常人看不见的鬼魅精怪,惊奇地打量着她。妖怪细语慈恋窣窣,庆贺的人声也源源不断。父亲面色沧桑而沉肃,眼里只有些微的不忍。母亲哭成了泪人,只能由侍婢们扶着、禁锢着,生怕情急之下坏了喜事。鹑初朝他们笑了笑。
不成想母亲反而掩面失声恸哭,情难自已。她在无措中被众人迎着、贺着,离开李家,坐上了前往湖边祭场的轿子。锣鼓喧天,烟火缭绕。
摇摇晃晃的轿子仿佛一具深红的棺材,在人群之中前行。街上满是笑与呼声,仿佛在欢庆祭祀的顺利。鹤初坐在轿子里,却能感觉到越来越浓重的妖气,仿佛不远处的大妖正长着血盆大口,等着将她拆吃入腹。
她心中已有准备。
可心脏还是随着这逐渐浮起的恐惧不断加速起来。鹤初生来短寿,即便不与妖怪成亲,阳寿也快走到尽处,李家无可奈何,教养她多年,护不住她一-可无论再如何说服自己,也消解不下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鹑初的身躯,本能地畏惧着即将爬上衣角的死亡。她死后会怎样呢?“我"也没说。
河伯是什么妖怪?会如何对她?像对待唐僧一样大锅烹煮?但唐僧有孙大圣去救。
她什么都没有。
鹑初不安地挑起了小窗的遮帘,想看看轿外的人群,却在撩开帘的一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夜空之中。
混着香火的夜风拂开她耳畔的珠链,嫁衣如花瓣铺开。她怔愕地睁大眼,望见沉凝无月的黑夜中。少年红袍如炽,衣袂飘飞,脚踏祥云靴,漆发被金莲冠箍成一束,置身浓烈如黑云的妖气中,宛若一抹红霞。
他脸覆鬼面,仿佛注意到下方的视线,精致的下巴微收,追着视线看了过来。
鸿初却骤然放下窗帘,慌乱地靠坐着,指尖按住胸囗。咚、咚。
一声接一声,心跳如擂鼓。<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