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之下,水下一片混沌,只能勉强看到一抹白色。
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画舫在夜色中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咆哮着,沉入江水。
惊刃跪在岸边,不止咳嗽着。
罗裙早在水下割去,换回一身黑衣。她握住几乎穿透了肩胛的箭矢,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箭矢牵皮带肉,砸在地上。
伤口极深,汩汩向外冒血,幸好她穿着黑衣,幸好夜色沉沉,替她遮掩了一切。
惊刃拧去黑衣里的水,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疼意缠着骨,裹着筋,整个右臂麻成一片,几乎无法动弹。
江风呼啸,吹散了浓浓的血腥气,吹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点。伤口泛着疼,钻进她的骨头里。
“咳、咳咳。”
惊刃蜷着拳,面色苍白,那双淡灰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一层薄红。
【你是影煞,是主子的暗卫,应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完成主子的任务。】
【主命之下,万死莫辞。】
可我……
我、我都……
她攥紧剑鞘,骨节都泛白,指腹在歪歪扭扭的“惊刃”二字上,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倏地松开手。
她颤声道:“我…我都做了什么。”
水珠一颗颗砸落,咳声被闷在胸里,咳出水,咳出血,咳出经年累月的疲与惫。<1〕
可是,你看看你。
惊刃,你都做了什么?
她反复、反复地诘问着自己:主子命你去杀了她,你却违背命令,你到底在想什么?<1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答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永远只有呼啸而过、不曾停留的风尸□。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浸透了血肉,穿透了肋骨,翻动着胸膛中那一团燃烧过后的余烬。
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
可明明焦炭早已燃尽,不剩分毫。这一探死灰,又该如何撑起哪怕一线光亮?
她心乱如麻,偏生身侧的人动了动,慢吞吞支起身子来,唤她的名:“小刺客?″
惊刃闷住咳声,道:“别过来。”
那人可不会乖乖听话。
柳染堤依上她的肩,长睫坠着水珠,乌瞳盈着水光,湿漉漉地唤:“惊刃。”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淌着水珠,衣物黏连着身子,像一副水墨晕开的画。影影绰绰,浸得入骨生香。
惊刃偏过头,躲了躲。
柳染堤却又依过来一寸,水汽漫上耳廓,留下一分虚无缥缈的烫。水珠乍落,
“啪嗒",滴在手背上。
柳染堤拨开额边湿发,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说我不会水,你就真当我不会水么?"<5
她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她的问题抛入水中,泛不起一丝波纹,只能沉甸甸地坠入江底砂石。为什么?
惊刃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断诘问着自己,她比柳染堤更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
衣裳仍在滴着水,惊刃′就放在身侧,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她。面颊忽地贴上什么,湿漉漉的,轻刮过她的鼻梁:“惊刃?小刺客?”柳染堤依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望清挂在她睫上一粒水珠,还有她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狼狈、又无措的自己。
“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道,“小闷葫芦,我每次都得倒个半天,才能勉强倒出两颗豆子。”
惊刃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染堤怀疑,她是不是被江水呛没了嗓子,惊刃才慢吞吞开口。“在悬崖时,"惊刃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寻常刺客,在还未看到木簪时,你为何要留我一命?”
柳染堤想了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惊刃知晓自己这副皮相还算不错,不然易女而食时,她也不能为母亲多换回来一块观音饼。
只不过,没有意义。
暗卫是主子手里的刀,需要是锋利,没人会在乎一把切肉剁骨的刀是否好看。
惊刃缓了口气,喉间干哑,像混着砂石的浊江:“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次。”
“我只是还回来罢了。”
她握住′惊刃',慢慢站起身子,靴底踩过柳染堤身侧的砂石,江水拍岸,沙沙地。
一声重,一声轻。
惊刃走出几步,沉闷带水的靴音中,忽地多出一步杂音,轻快地,拽住她手腕。
“小刺客,你这是上哪去?“柳染堤追过来,挡住她半边身子。惊刃偏过身,换了个方向,只是刚迈出半步,方才还在左侧的人,又从右侧冒出来:“惊刃?"<1
惊刃闷声道:“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柳染堤背着手,凑到她面前,长睫水汪汪的,几乎要碰到鼻尖:“为什么?″
“我剜去烙徽,是怕刺杀失手暴露身份,从而连累主子,"惊刃道,“如今已无意义,我得回去了。”
柳染堤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主子脑子不太好,自己跑到我面前嚣张。”
惊刃觉着头有点疼,揉了揉额心:“你我为敌,从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