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解围
陈晚秋原是青州渠县人,父亲为当地县令,虽为官员品级之末,却也勤恳老实,以当“父母官"为目标,多年来为官清廉,是县里百姓口中的好官。因为母亲早逝,加之父亲的疼爱和纵容,陈晚秋也多了寻常女子没有的自由她不喜局限于闺阁深处,很早便裹着胸膛、穿着男装,跟在父亲身边判案作伴,还同县里的老仵作师父学了一手验尸的绝活儿,为得就是往后能为父亲分忧一二。
陈晚秋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但去岁春,渠县来了位富贵闲散的小公子,容貌俊美、待人温柔,似乎是京城的大人物,在父亲以县令身份接待对方时,陈晚秋意外与那小公子撞在了一起。年岁尚不及二十的年轻姑娘本就对话本中的情情爱爱带有几分憧憬,那小公子实在眉目含情,懵懂的姑娘大胆又热烈地交出了真心,与心慕的男子许下了彼此不负的诺言。
甚至那人曾握着陈晚秋的手,坚定承诺说他只会娶她一人为妻。陈晚秋信了。
少年情谊赤忱,喜欢便是喜欢,总是大大方方,毫无顾忌。等她别过忧心忡忡的父亲,随着小公子一同去了京城才知对方竞是睿亲王的嫡长子,皇亲国戚、身份尊贵。
最初陈晚秋很担心,她怕自己适应不了京城的生活,怕自己给小公子丢人,怕自己无法如那些贵妇人一般优秀,甚至一度因为胆怯而生了重回渠县的想法。
但小公子却拉着她的手说会陪她一起,说她不会的可以学,说她一定能够为了他而变得如世家贵女一般优雅。
于是,陈晚秋暂时住进了睿亲王府,她从前轻便的衣装被严厉的嬷嬷说是难登大雅之堂,那些伴她长大的验尸工具被府内侍女嫌弃得扔到府外,她不能张口放肆地大笑、不能爽快地吃肉喝茶、不能跨步过大、不能蹦蹦跳跳、不能随意上街.……
嬷嬷要求她温驯听话,让她去抄写《女训》《女戒》,让她学习女红,逼改了从前走路的姿态,要举止文雅、要轻声细语、要柔美小意。陈晚秋在很努力地学习,她想为了珍爱自己的小公子吃些苦头也是没什么的,毕竞京中的贵女都是这样优雅,她总不能往后叫小公子丢人。只是越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晚秋却越觉得迷茫,她从前如野草一般生长了十几年的过往,被睿亲王府里的规矩尽数否定。她总是不得睿亲王妃的喜欢,对方瞧着她的视线就好似在看裙角上沾的一坨烂泥,便总找着法子惩治她一一佛堂罚跪、打手板子、抄写经文……陈晚秋曾找过小公子解释,说她从未冒犯过王妃,可小公子却只说叫她再柔顺、再小心些,莫要惹他娘生气。
小公子总说:“母亲她重规矩,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只要好生学着这些,她一定会慢慢喜欢上你的;你应该再听话一点,母亲操持整个王府并不容易,你既喜欢我,那就应该学着去理解母亲……陈晚秋想,她已经努力在适应、在理解了,可王妃依旧骂她是没规矩的东西,嬷嬷说她顽劣不堪、难以训导,府上的侍女丫鬟也光明正大地笑她麻雀也想要攀高枝。
她有时候真的很希望小公子能为她说话,可事实是没有,即便小公子真的听见她被那些婢女嘲笑,也只会笑着说她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还不了解你而已。恭亲王府内所有主动攻向她的恶意,都成了她心上人口中的“并非故意”,陈晚秋忽然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对吗?于是在自我怀疑中,陈晚秋一度陷入了一种浑噩的状态。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最近,皇家有去凌云寺礼佛的惯例,一向看陈晚秋不顺眼的睿亲王妃不知道为什么,此行竞然带上了她。陈晚秋并不觉得是王妃准备认可她,而事实也是如此一一凌云寺内,睿亲王妃叫她瞧见了小公子与一位贵女并肩走在一起,他们相互谈笑着散步,男子眼眸含着情,女子面颊染着红。
睿亲王妃说,陈晚秋这样低贱的身份如何能配得上王府嫡子?能给个妾室之位已经顶天了。
陈晚秋不信。
可她没想到小公子竞也找到她,又一次以那副深情温柔的姿态握着她的手,求她忍着一回,只说往后他的正妻大方贤淑,不会过于为难她。…如果只是为了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心上人另娶他人,她当初大着胆子,孤身一人,满怀一腔敢爱的赤忱从青州渠县进京又是为何呢?陈晚秋打了小公子一巴掌,说她绝不为妾,说她要回青州。小公子说她冥顽不灵、形似泼妇,并叫求母亲睿亲王妃好生“教导”一番。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遭一一
陈晚秋落在小公子脸上的巴掌,被王妃身侧的嬷嬷以更重的力道还了回来,她面颊发麻、耳道嗡鸣,甚至感觉有些听不清声。模糊中,她好似听到王妃说继续打,打到她认错为止。陈晚秋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死死咬着唇,想要硬忍过这一切,想着从前青州渠县的风景、想着父亲待她的纵容疼爱、想着师父教她的验尸本领……她本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准备,却不想嗡鸣的耳朵中骤然捕捉到了另一道声音一一
“你们在做什么?”
温柔,却又带有几分凌厉,声线很好听,像是一汪泉水落在了青石面上。陈晚秋愣愣望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好似瞧见了天上的仙子。那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