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用最凌厉的手段连根斩断!
哪怕会因此让一些骄兵悍将心生怨怼,哪怕会暂时挫伤宣大将士的士气,都在所不惜!
只是当这个冷酷的决断在心中成型时,朱由检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相反,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疲惫感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缓缓走到了镇东楼那巨大的望孔之后,看着漆黑夜幕。
风吹得他心底那片刚刚凝结的冰原又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缝隙,从里面渗出彻骨的寒意。
他的痛苦并非源于要斩下一个张狂的头颅。
区区一个骄兵悍将,尚不足以让他如此心神俱疲。
真正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如坠冰窟的,是那些已经长眠于这片黑土之下的英魂。
孙承宗、毛文龙、满桂——————三路大军的战损名录,那一个个冰冷的墨字,此刻又在他脑海中化作了无数张模糊而执拗的面孔。
他们用性命与热血,为大明铺就了这条通往盛京的胜利之路。
那些战死的将士,绝不是为了让另一群豺狼,披着王师的皮,去啃食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果实!
绝不是为了让一群军纪败坏的蠢货,将他们用鲜血涤荡干净的土地,重新搞得乌烟瘴气,甚至逼民为匪,为将来埋下更大的祸根!
容忍这等恶行,便是对那数千英魂最无耻的背叛!
做出这个痛苦的自我说服后,他敢于在此刻痛下杀手整肃内部,还有一个压倒一切的理由。
皇太极,已是穷途末路。
最后一丝挣扎从眼中褪去,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回御案前。
他亲手研墨,那墨锭在砚台里磨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是他心境的写照。
朱由检铺开一卷崭新的明黄丝绸,狼毫笔饱醮墨汁,笔锋带着一股堂皇之气,在丝绸上留下了一行行道劲而冷峻的字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奴伪汗皇太极,僭越名分,倒行逆施;荼毒生灵,祸乱疆场。致使辽东之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实乃国之元凶,天地不容!王师所向,必当尽数擒杀,传首九边,以慰天下苍生之心,以彰大明赫赫天威!
然,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忍玉石俱焚。凡辽东汉民,本为朕之赤子;各部旗人,亦有受其裹挟者。罪在元恶,胁从罔治。
故此诏告尔等:自即日起,凡主动归降、放下兵器者;凡能指认建奴贵胄、
助王师平叛者;凡未曾身负我大明子民血债者,皆为大明之良民,既往不咎!钦此。”
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由远及近。
“陛下。”
秦良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沙哑与厚重。
她已卸去那身标志性的白杆兵银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甲,身形依旧——
挺拔如松,只是风霜在她眼角刻下的痕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每日战后复盘,已是她与皇帝之间形成的默契。
“秦卿来了,”朱由检缓缓转身,“坐。”
秦良玉没有坐,。
“陛下似乎————心事重重。”秦良玉沉声说道,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
她能感受到这镇东楼内压抑冰冷的气氛,与沙盘上那摧枯拉朽的胜利态势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反差。
“朕杀了张狂。”朱由检的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秦良玉的心猛地一沉。
张狂,她知道这个人。
宣大军系里有名的悍将,勇则勇矣,却是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
但,他毕竟是此战的功臣。
“陛下————临阵斩将————”秦良玉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她想说“此乃兵家大忌”,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的天子早已不是那个初登大宝需要依赖文臣武将的稚嫩君王了。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意。
“他屠了塔山堡的降人。”朱由检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而后将那份安抚辽东军民的诏书轻轻推向秦良玉,“秦卿看看这个。”
秦良玉上前一步,拿起那卷尚带着皇帝体温的丝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诏书的内容堂皇正大,充满了对辽东百姓的怜悯与招抚之意,将皇帝的“仁德”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份足以让所有归降的辽东汉民,甚至是被裹挟的旗人感恩戴德的圣旨。
她沉默了许久,烛火在她满是风霜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终于,秦良玉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忧虑:“陛下,臣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陛下,您一边以雷霆手段,斩杀为国立下战功的悍将,以正军纪;另一边,却又对这些双手沾满血腥的建奴馀孽,颁布如此宽仁的诏书————”秦良玉的眉头紧锁,“如此一压一放,会不会让我大明的将士们心寒?他们浴血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