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番外(二)
盛京冬日多雪,今岁尤是。
夜里,才刚停的雪复又落了起来,安和殿的青瓦、空庭皆覆上一层白。雪花纷扬,静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若一位无声者,静看东宫上下的慌忙,冷眼旁观。安和殿中,太医院已接连派了两批人来,施针、放血、喂药、但凡能做的都已尽力,却还是不见太子妃转醒。
天快亮了。
晕厥过后的沈青黎如坠深渊,意识迷离且混乱,一会儿看见母亲尚在的幼时岁月。一会儿又见春日宴前,在侯府时与父兄同食共饮的画面。一会儿又见晋王,他沉默地看着她,目色深沉而复杂,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倏然眼前又变漆黑一片,她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处,四下无光,她看不见周围任何光亮,仿佛有人蒙住她的眼,又仿佛有人狠掐着她的脖颈,她快要不能呼吸。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她听见周遭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太医在研读药方,还有朝露的低低啜泣声。“太子妃情况如何了?"耳边传来萧珩的声音。“回殿下的话,太子妃属气急攻心,加上身子骨本就虚弱,故转醒尚还需要些时间。”
“虚弱,气急,每回都是这般说辞,太医院最好的药材都已送来,库房尚还有西柔的名贵珍稀药草,应有尽有,你们这群庸医!"萧珩气急,声量一下提高了几分。
“太子妃如今境况,需要静养,奴婢恳请太子殿下轻声些,莫要惊扰了太子妃。"朝露忍住啜泣,斗胆开囗。
她太了解主子的性子了,自病之后一直是喜静不喜闹的,况此番气急昏厥也多是拜太子所赐,如今太子不仅将罪责推给太医,更高声惊语,必会打扰太子妃休息。
心中虽惧,但事到如今,她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求主子能有一个舒服的休息环境,病情能得好转。
萧珩声止,眼锋刚扫过站在一旁的婢女,只听榻旁施针的方太医亦开口道:“微臣明白殿下心情急切,但眼下太子妃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以养身体。话锋止住,萧珩动了动嘴,终是将话又咽回口中,只留下一句“若治不好太子妃,整个太医院都要陪葬",便拂袖离去。房中恢复安静,昏睡中的沈青黎感到耳边清净许多,闭起的眼睑下,眼珠微动,搭在锦被外的手指亦轻微动了几下。墙角红烛烧矮了半截,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黎察觉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缓缓睁眼,转头看向榻旁,方太医端坐榻旁圈椅,朝露低头而立,除此之外,房中再无旁人。
见人转醒,方太医喜出望外,作势便要起身去殿外将此消息告知太子。“方太医且慢,"沈青黎缓缓开口,声音低而虚弱,“不要将我转醒的消息告知旁人,尤其太子,对外只道我需要静养,安和殿不需旁人再来打扰。”方太医一怔,面露犹豫之色,欺瞒之罪他不敢担,更何况太子眼下正值焦灼,就等着太子妃转醒,还有方才离开时说的那句“要太医院陪葬",要说心中没点发怵定然是假。
“林侧妃的孩子,是经方太医之手才滑胎的吧。”气息稍顺,却仍虚弱,沈青黎微微喘息了几口,方继续道:“我见过那张药方,芫花一物乃滑胎之物,但我亦知方太医只是受命于太子,不得已而为之。“我早已知晓此事,至今才提,并不是为威胁方太医,而是一将死之人想寻一清净之地,仅此而已。”
沈青黎说着又喘了几下,声音更低更轻且带了几分哀婉的乞求:“望方太医成全。”
方太医呼吸一窒,听完太子妃的一番话后,他的情况也没有比病中的太子妃好上多少。林侧妃滑胎一事确经他手,亦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心结,但受命于储君,无从选择。
太子妃的病情他自清楚,气虚体弱,气血两亏,去岁太子妃于冷雨中久跪不起,昏迷倒地之时,已然亏空了大半身子。若精心调养,尚还有一线生机,许能多活几年,但太子妃非但未得修养,反倒日日思虑深重,夜不安寝,将所剩不多的精气都几乎耗尽。
如今再度昏迷,治病痊愈自不可能,能不能活过今岁年节都尚未可知,他亦不知如何向太子交差,如今又听太子妃一番言语,简直心绪混乱。方太医心中挣扎,垂下的目光悄然看了榻上面白如纸的太子妃一眼。作为医者,他是同情太子妃遭遇的,如今她既有求于他,且请求也算合理,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握在她手,他没得选。
方太医思忖半响,只低头拱手,恭敬道:“下官愿为太子妃效绵薄之力。”几日后,日出雪融,天气转晴,体感却更冷了。沈青黎转醒过来,萧珩喜出望外,即便朝堂上屡遭弹劾,他依旧能在看见太子妃坐起喝药的时候露出笑容。
方太医说太子妃如今最需静养,若再在气急攻心的情况下昏厥过去,便是对身体的又一次重伤,气虚体亏,转醒只会更加不易。萧珩自想怒骂太医院无能,但终是忍下未发。他想入殿看她,却也怕如上回一般,再起争执,故多次行至安和殿外,只静声立于殿外,隔窗看着,并未入内。
常嬷嬷亦道太子妃体弱,如今已暗中去信西柔,派人去寻珍稀难得的百年雪莲,以滋养身子,延年续命。
临近年关,朝堂屡屡传回晋王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