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循着记忆走到父母坟茔前,除了墓碑上刻字让云湄辨认出爹娘,整个坟茔完全变了样。
云湄此刻方明白婶娘所说“孝顺"之意。
父亲云以盛生前七品太医,坟高未过三尺,坟前只有碑志和两个石马兽,可现在不仅坟高坟径大大增加,石兽除了石马,还添了一对石虎一对石人,甚到专门建了堂构,有覆屋有阙门。
这属实越制,会受到官府刑罚,不可能是叔叔所为。云湄摩挲着爹娘墓碑,目光看向高翊,眼泪"哗哗"淌下。爹娘看着长大的儿郎如今已是权柄在握的翩翩俊美公子,若他们在天有灵,知道最喜爱的儿郎亲自来看他们,给他们修缮坟茔,该是多么高兴啊!高翊走上云湄面前,抬手为她擦拭眼泪。他似知道云湄心思,对她道:“等回了京城,你为命妇,这些根本不算越制。时间来不及,我本要为爹娘修神道的。”
“爹娘远在越州,他们放心,我们安心。”云湄什么都说不上来,双手抓住高翊衣袖,扑在他的怀里任自己眼泪打湿他的衣禁。
他身为御史不顾法令越制修缮爹娘坟茔,尚未成亲“爹娘”叫得自然顺口,好像他和她早就是不分彼此一家人。
他怎会对她细心如此呢。
他完全不需要做这些的。
云湄贴在高翊胸口流泪,周围似乎没了声息,天地间只有他俩二人相拥,和爹娘默默地注视。
他是爱自己的吧。他很爱很爱自己,才会费心思做这些吃力很可能不讨好的事情。御史带头违反法令?他的帝宠能容忍他肆意妄为到这般程度吗。被高翊紧紧拥在怀里,贴着他火热胸膛,听着他“咚咚"有力的心跳,云湄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安安心心随他回京成亲,从此做他的知心爱人,相夫教子回报他浓浓爱意。这是坟茔下爹娘对两人的期待,本是她曾经梦想无数次的生活,他如此爱她,不顾性命不理法令,和他在一起定会美满开心,不是吗。云湄抬头,泪眼朦胧看向高翊,思索了一息,轻轻问他:“六郎,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什么?“云湄跳跃思维让高翊有点迷茫,但他旋即明白,他顿了片刻,抚着云湄柔顺发丝,回道:“我母亲不会写这样的信。”“我们回去就成亲。”
这样的答复高翊认为是完满的,他没有说信是假的,因为它本就晏家人所为,高翊还要借这封信解除云湄和晏家婚约。他也说了他的母亲不会写退亲信,日后云湄若知道,也明白他从来没骗过她,他与此事毫无瓜葛。可惜这些都是高翊自我想象,人总会不自知地美化心中美梦,忽视与现实的天差地别。
在高翊停顿思考的那点儿时间,只是短短几息功夫,可在云湄心底,已煎熬了千年万载,如果不是,他大可直截了当一口否决,可他停驻了,他怀疑了,或许他根本就知道,那封信千真万确。
他只是在试图补救。
云湄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和高翊一起站在焕然一新的坟茔前,她心底再一次不甘心地燃起希冀的火焰,可火苗刚刚窜起就被冰水浇头。她不该有幻想。
那封信真真切切存在,是晏家的变心,是晏家的嫌弃。爹娘与晏家亲如一家的多年情谊都不能阻挡人心变幻和比对衡量,她和晏琅不过一月相处算得什么呢,等他新鲜劲过去,她就是无人在意下堂妇。云湄视线里,高翊人像更加模糊,她向高翊点点头,垂首埋在他的怀里眼泪更为汹涌。
“别哭啦,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高翊摩挲着云湄背脊温声安慰。他不知道,在他的话语之间,云湄此刻眼泪已非彼时眼泪。云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墓地的,模糊印象里她和高翊一起在爹娘坟茔前跪拜祭奠,还一起给祖父祖母,曾祖父祖母等等老祖宗都磕了头。高翊神情应该是高兴的,她也没多留意他,自己眼泪似泉眼汩汩不停,心情低落。他大概以为她想起爹娘心中难过,劝慰言语都被她随便支吾过去。回了云府自己房间,云湄翻出这些年与晏家往来信笺,在桌前一封封展开仔细阅看。
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眼泪滴落在这些信笺上,湿了一张又一张信纸。谁能料到厚厚几扎情深义重信笺最后,是一封冰冷退婚信划上句号呢。丫鬟碧盈看见,笑着安慰:“姑娘莫哭,马上苦尽甘来。”云湄看她:“我给你身契,以后你是自由人,如何?”碧盈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