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坐御座,内侍排成一横,御阶下方西侧仍旧是太子押班。
太子抬眼,在群臣中找到琢云。
琢云就站在烛火旁,蜡泪成堆,裹住蜡杵,又让灯罩罩住,使得光线朦胧,照着她的高个子。
她着男装,持笏板,眉眼安定冷漠,眸光明亮不可方物,那绯色、玉剑、鱼袋在她身上彰显出身份品阶。
谁能想到她曾是死士?
死士,披上这层皮,站在这里,还是突兀——由内而外的脏。
琢云回看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有心慌气乱之感,仿佛她浑身上下都藏有利刃,稍一动作,就能将他杀死在金銮宝殿上。
朝臣也同样看向了他,这些目光密密麻麻,沉重压抑,不断向上挤压,让他难堪。
他不得不把头低下去躲避。
陛下扫视臣子:“朕这几日,见弹劾燕都统的奏书堆积如山,是否风闻奏事,臣工自辩,金章泰,把奏书发还,也不必按班奏对,先分辩此事。”
金章泰应声称是,领着捧满奏书的内侍走下石阶,先至常景仲面前,发还一封,之后是刘童,发还两封,枢密院,加起来有四五封,最多的是孙判。
有二十来封。
孙判不得不放在地上,持笏出列,指责琢云残暴虐民,致孙兆丰身死,性情轻浮,急功近利,包藏祸心,致严禁司动荡,不足以为统帅,行为不端,招摇过市。
自他之后,众人纷纷出列,翻来覆去,也是这几句。
直到众人说无可说,回到队列,琢云才走出去。
她持笏躬身,语气淡然,不带任何感情:“孙判之子因流言蜚语自尽,与臣何干,臣性情轻浮,更是无稽之谈,臣在冀州奋勇杀敌时,诸位在哪里?只怕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吧!”
对她招摇过市的说法,她更是懒怠辩驳,一揖到底:“臣言辞粗鄙,不擅长文绉绉的分辩,陛下圣明之主,耳聪目明,谁是小人,都在陛下心中。”
陛下听她没有半点自艾自怜之情,言辞颇为锋利,刺的众人皆有火气,当即冷哼一声。
众人不知陛下这一声,是冲着琢云,还是冲着弹劾之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片刻之后,陛下才道:“太子看燕都统是否可用?”
自太子遇刺,死士暴露后,这是皇帝头一次向太子问事。
刚才还落在琢云身上的目光,立即调转方向,隐蔽地落到太子身上。
太子不知如何奏对。
他倒向任何一方,都徒惹嫌疑,一言不发,也会让陛下不满。
他望了望李玄麟的位置。
李玄麟不在,不能给他使个眼风,他废太子之事也并非一蹴而就,干脆保持了本色,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儿臣不知。”
皇帝的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你是国之副君,有发布教令之权,能审批奏书、查管刑案,区区小事,竟不知晓!”
太子当即撩起衣摆跪下:“儿臣不知是该知晓,还是不该知晓,陛下不如给儿臣一个准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也免得儿臣活受罪,不仁不孝、冥顽不灵、性情乖张,这么多罪名,陛下随意挑选。”
皇帝越发怒不可遏,竟气的从椅子里站起来:“逆子!”
文武百官听太子大放厥词,惊的目瞪口呆,见龙颜大怒,连大气都不敢出。
昌王看一眼常景仲,见常景仲微微摇头,也垂着脑袋装死。
金章泰慌忙上前,一手搀扶住皇帝,一手去摩挲他后背,低声道:“陛下,殿下一时意气,陛下切莫当真,千万保重龙体,既然无事奏对,不如散了吧。”
皇帝一只手狠狠抓住金章泰臂膀,急促喘息,大手一挥,金章泰立即说出“散朝”二字。
皇帝走向屏风:“太子跪着。”
待皇帝离去,官员如同潮水退去,不敢停留,只剩太子跪在地上。
他对于谋逆一事,本还有些胆怯,此时却是恨不能让李玄麟立即发兵,把方才大殿上的官员、内侍杀的干干净净。
他在此地跪了一个时辰,才有内侍前来将他唤起,他回到东宫,更换衣物,前往别苑,随后称病,不再入东宫。
翌日常朝,琢云再度入待漏院。
孙判立即起身,伸手指向她:“陛下只叫你昨日入朝奏对,并未让你今日再朝。”
琢云坐在交椅上,气定神闲:“陛下也没说我今天不能去。”
孙判大骂:“厚颜无耻。”
琢云不以为耻,漠然低声:“承让。”
“卑劣小人!”孙判收回手指,气得脸红脖子粗,“本官不屑与你为伍!”
琢云点头:“那你趁早辞官。”
“泼妇!”
“竖子。”
孙判气的跳脚,让人拉了出去,琢云却是纹丝不动,稳坐交椅,就连她身后燕屹,也无视他人目光,闭目养神。
这一日常朝,陛下只看她一眼,并未将她轰出大殿。
她这一站,就站到了九月初一。
经过三场秋雨,风已成寒风,树叶枯黄凋零,菊花开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