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还亮着,应该是刚睡着不久,屏幕上是一个创意案,上百页的方案,做得非常细致。
她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忙得连跟他讲话的时间都没有,想必就是为了准备这个东西。
看得出她很焦灼,笔记本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圈圈叉叉,和毛球一样的线条,像是人在思考或不安时,随手涂鸦的符号。他目光从电脑往下,落回夏虞脸上。
睡着的她,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却依旧遮不住面上的疲惫,整个人弯成一张紧绷的弓,一副对脊椎很不好的姿势。
置气归置气,傅泠实在受不了有人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俯身过去,准备将她挪到沙发上去,然而指尖刚碰到她肩膀,人就醒了。“你游完泳了?”
夏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是已经将刚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嗯。”
傅泠收回悬空的手,立刻起身,边用毛巾擦着湿发,边淡淡开口,“项目很难?″
“不仅是难。"夏虞活动着发麻的双腿起身,低头整理散乱的文件,“还有一些…别的顾虑。”
说到这里,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傅泠跟华信的新任负责人背景相似,都是刚从国外回来,说不定也有同样的喜好。她立刻打开电脑,仰起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傅泠话音刚落,就瞥见她电脑后,那个装着汉堡的牛皮纸袋。注意到他的视线,夏虞想藏,却已经来不及。“拿过来。"他朝她伸手。
“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出现任何垃圾食品。"夏虞将东西背到身后,“就这一次好不好?”
“给我。"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她撇撇嘴,嘟囔道:"这东西又不是我买的。”傅泠掀眼,“那是谁?”
“李隽。“她如实交代,“他刚才来送文件,在路上买的。见我盯着,就分了我一份。”
“李隽。"傅泠冷哼,“看来得给他设个门禁了。”汉堡最终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到了垃圾桶里。夏虞眼睁睁盯着夜宵阵亡,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坐回茶几前,盯着电脑屏幕。
清理完毕,傅泠重回刚才的话题,“你刚刚想问我什么?”夏虞没搭理他。
盯着她紧绷的侧脸,傅泠慢慢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生气了?”回答他的,是劈里啪啦的键盘声。
胡乱敲下一排字,夏虞垂下眼眸,沮丧地开口:“傅泠,你不觉得自己很双标吗?”
傅泠眉头一皱,“什么?”
“你让我跟你保持距离,因为我进了趟书房就冷下脸,可现在呢?你转眼就对我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傅泠你知道吗,你根本没有资格管我,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私生活。”一口气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完,夏虞感觉身心心都畅快多了,但话说完,她却发现客厅好像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偏头看去,只见傅泠脸色奇差,整个人都像是被她的话砸蒙了。完了…
夏虞心头一紧,她这是又把老板给得罪了?岂料下一刻,傅泠却是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夏虞,我没有恶意。你想吃这些,可以让惠姨做,外面的,终究没有家里的健康。”“可是我不想总是麻烦她。”
见他神色诚恳,夏虞也软下语气,顺着讲出真心话,“傅泠,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极度的自律。”
“你每天十一点睡,六点四十五准时起,永远都只吃健康的食物,每晚都去楼下游泳″
“你很厉害,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睡到自然醒,吃想吃的食物,做个不那么严苛的人。”
听完这番话,傅泠彻底沉默下来,很久都没有开口。久到夏虞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他终于垂下眼帘,嗓音低沉。“你说得对,你有你的习惯,而我,没有资格管你”。夏虞没见过他主动示弱的样子,试探着开口:“你…真的没生气?”傅泠瞥她一眼,径直摸出手机,打给李隽,“帮我买一份汉堡过来,就刚才你买的那种。”
这一刻,夏虞突然觉得,傅泠也不是那么顽固的人。甚至,他比大部分人都要真诚,愿意聆听,也愿意尝试着去理解。“这回肯说了吧?“挂断电话,傅泠瞥她一眼,“刚刚想问什么?”夏虞点开电脑,将项目背景和两个方案的分歧,向他娓娓道来。当然,她略过了需要保密的部分。
“富人有富人的活法,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日子,在追求幸福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而生活方式,也并不需要去贴什么空洞的标签。世界再大,也与我们无关。我们要的,是微小而确切的东西…”
她跪坐在米色羊毛地毯上,指尖滑动鼠标,屏幕上的方案被一页页翻过。她的声音很轻,却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傅泠始终沉默着。
他目光落在她因为认真而略微紧绷的肩线上,再往下,香槟色睡袍慵懒地挂在薄薄的身体上,下摆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