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目光游移,不敢细看,却又无处可逃,只好仓皇地往外头看去。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殿内唯一的一扇高窗。窗纸有些旧了,透出外面天光微青的颜色。
她的目光便透过那扇窗,落在了窗外。
真武殿前后照教宗不曾种任何花木,然而这样一侧的窗户正对着围墙外,那外头应当是个花园子,恰好生着一株极高大的树木。此刻已是夏末,那树的花早落光了,但树冠依旧郁郁葱葱,成对的小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梳理着日光,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暗影。她认得这种树,宫中也曾有一棵极大的,据说是前朝太祖皇帝与元后亲手所植,象征着帝后情深。她曾去过那树下,盛夏时节,满树粉绒花朵如霞,香气馥郁,投下树荫一片阴凉。
后来那树因为前事,被她发话挪去皇陵了。那是一棵合欢树。
合欢。
容鲤心中忽然剧震起来。
合欢一一合欢花……
刺客身上那模糊的、被硝镪水腐蚀前可能存在的印记……宫中曾有的合欢树……
一些零碎的、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仿佛被这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尽扯拢到一起,让她这些日子浑然不曾找到线索的脑海之中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合欢,是与她有关的。
那背后之人兴许不是怕她认得这印记,而是认得合欢花与合欢树。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如果不是怕她认出徽记,为何要这样着急忙慌地将印记毁去?
一定有一个什么线索,就隐藏在她记忆深处。容鲤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抹浓郁的绿意,一时间忘了殿中诸事。“殿下?"展钦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树寻常绿意,“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将容鲤从沉思中拉回。
容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不适?实则并无多少不适。展某人虽然是个磋磨旁人兵不血刃的大魔头,但待她一切都好,体贴细致,甚而哪怕就像刚才,他侍奉自己数次,他却没有半点胡来。到了后来,也只是等自己平息下来,便就此退离。她所不适的,乃是心头那点因合欢树而起的疑窦,竟隐约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殿下若是心中不快,臣陪着殿下,可好?“展钦托着她的后腰,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形几乎将容鲤整个儿罩住,与他这样紧紧地靠在一处,叫容鲤心头方才的那些慌乱渐渐安宁下来。
罢了,有什么线索,都只管叫它来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如何?
容鲤将那合欢树记在心头,便不打算让自己长久沉湎在发现这怪事的情绪之中,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唤回:“我没是,只是有些累了。"1“扶云她们还在外头?”
“是。“展钦答道,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臣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殿下?”“不可。“容鲤扫了一眼,彼此你我之不妥当模样简直叫她险些昏倒,直摇头:“你先收拾一下,待好了,你去传水来,先帮我擦洗一番,避开旁人。说罢,便一个人缩回自己方才看书那处了,留着展钦一个侧影。展钦了然。他快速将自己散乱衣裳系好,不能叫人看的衣裳穿在里头,更一片狼藉的便团成一团,散乱的发重新束好,瞧上去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当之处了随后他又俯身,将方才弄散落的经书一本本拾起,拍去灰尘,放回供桌。香炉扶正,洒落的香灰大致拢了拢,清扫到一边去。他的动作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
容鲤在一边,悄悄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后腰,又不自觉地往展钦的方向看过去。
玉面似星,那轮廓鲜明的侧脸依旧如此高洁无尘。然而脑海之中画面一闪,仿佛又想起来方才这张清净无尘的面孔染了炽热绯红究竞是何模样的,一大堆不合时宜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她连忙移开视线,只在心中告诫自己莫要太离谱。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照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门从里面被门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门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