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越眉目清朗,情绪难辨。
他弯腰拾起沾雪的暖炉,轻轻拍了拍,走上前,伞柄微微倾斜,替沈槐遮去肩头一侧的落雪,将手中暖炉朝沈槐递过去:“沈姑娘可还好?若有不适,可去寺中客房稍作歇息。”
此刻倒是好心。
沈槐倚在青檀怀中,身子微微发颤,缓缓仰头接过他手中暖炉,轻声答谢。
一只手悄悄向下探去,似是想揉一揉吃痛的脚踝,她才刚有动作,陆君越急忙背过身去,目光垂落雪地,礼数十分周全。
“应是有些走不了路了,需要暂歇半日,只怕要耽误世子查案的行程了。”
“无碍,沈姑娘身子要紧。”
不疾不徐,看来,他的目的不是梅林。
那他为何邀她前来,当真是为了查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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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歇了小半日,三人行往梅林。
小径上的雪更深了。
积雪没过脚踝,沈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陆君越跟在她身侧,欣赏着雪中红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沈姑娘,不知伯母可曾与你提起过这梅林中发生的事?”
“时日久远,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母亲提过,她在梅林最大的一棵红梅树下埋了一坛酒,说是待我出嫁时取饮。”
“可惜……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沈槐面上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说到最后,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沈姑娘节哀。”
沈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泛起的冷意,并不作声,扶着青檀的手微微收紧。
节哀?
砭骨之意如何节哀?
两人一路无话,步子也越来越慢,最后在一株红梅前停下。
眼前树是棵老树,梅林中这样的老树多得是,但这棵不太一样,它枝干虬劲,较其他梅树要粗壮些,上面系着几条已经褪了色的祈愿红绸。
陆君越绕着梅树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树干的每一处纹路,在某处停了下来,伸手拂去树皮上的积雪。
积雪清落,空缺处露出一个极不显眼的刻痕,树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琬”字。
沈槐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母亲的小字,岁月流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君越为何偏偏停在这里?母亲死因成谜,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棵树倒是特别。”
沈槐专注打量着树干四周,忽然发现树根处的积雪旁有新翻动过的泥土。
她蹲下身来。
就在她手即将触碰到泥土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痛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槐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小沙弥摔倒在梅林小径上,身边的柴火散落一地。
“小师父没事吧?”沈槐关切问道,暗中对青檀使了个眼色。
青檀连忙上前搀扶。
“无事,无事。多谢女施主。”小沙弥狼狈爬起,合十行礼,面露窘色,脸颊冻得通红,“小僧奉方丈之命,来取些梅枝以供佛前,不料雪滑失足,惊扰三位施主了,罪过罪过……”
不似淡如水的僧人,他语气惶恐,带着少年的清脆。
沈槐眉头微蹙,目光审视地掠过小沙弥与其身旁散乱的梅枝,又扫了一眼略显空旷的周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这跌倒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待她再回首望向那株老梅时,却发现陆君越已悄然移步,正正好立于树下。
青黛色鹤氅的身影恰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方才欲要探查的那片新土之前,仿佛是被方才的动静吸引,无意间站到了那个位置。
雪屑纷纷,沾衣欲湿。
沈槐静立在老梅树下,月白的狐裘与莹雪几乎融为一色,唯鸦青鬓发与沉静眼眸,成为这片素白中的鲜艳。
她的视线在陆君越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那已被积雪重新覆盖少许的树根处,复又落回陆君越身上。
陆君越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对那小沙弥的关切,以及几分因被打断而生的茫然。
“沈姑娘?”迎着她转回的目光,他轻声疑问,仿佛不解她为何突然盯着他。
“陆世子似乎对此树格外青睐?”
“只是忽然觉得,此梅风骨清奇,较之别处,更合眼缘罢了。”陆君越唇角温润的笑意未减,声音依旧平和。
他目光流连于枝头一朵含苞红梅,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驻足赏景。
“沈姑娘方才在看什么?这树下莫非有何稀奇?”
“见世子停驻于此,还以为世子发现了什么线索。”沈槐微微侧首,露出一段纤细苍白的脖颈,声音轻软,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不过是见此处积雪似乎与他处略有不同,心生好奇。”陆君越从容应答,向前缓步走近,油纸伞的边缘轻轻擦过沈槐身侧的积雪,带来一丝微弱的压迫感:“沈姑娘方才提及,令堂曾在此树下埋酒,不知是这梅林中的哪一处?”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伞下的空间似乎变得逼仄起来。
风雪被隔绝在外,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