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无声,将军府内一片素缟。
沈槐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竟连床榻也下不来了。消息传出,在奉京城中掀起热议,茶楼酒肆更盛。
茶楼里,几个茶客凑在一处,一人目光瞟向那座威严的将军府邸,压低了声:“你们看见将军府门口挂的白幡了吗?”
“听说是府里一位女眷没了,前几日见管家出来,眼眶都是红的,不会是那位沈家小姐吧?”
“前几日才传出身染重病,怎会突然就这般严重了?”
几人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时,邻座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微微倾身加入其中。
他以扇掩面,悄声道:“我这儿倒有个消息,听说是将军夫人蒋氏没了。”
“说起来,沈家那位千金自幼体弱多病,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如今看来,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迟早要步她母亲的后尘。”一旁的老者摇头叹息,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要说这沈小姐,也真是可怜。这般年纪,就遭这些罪……”
先前率先开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凑过来,继续压着声感慨:“谁说不是呢?从小病到大不说,好不容易许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结果转眼就被退了婚。如今又遭遇母亲亡故,接连遭受这般打击,任谁都难以承受啊。”
他说着,不由地向将军府方向投去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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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传到沈槐耳边时,她正换上一身素净衣裙。
长发松松绾起,未施粉黛的脸上刻意保留几分病态的苍白,我见犹怜。
她对镜练习作出低咳与气短的模样,看着与从前无异,这才揣好墨玉令牌,披上厚织锦镶毛斗篷,由青檀扶着,一步步缓缓走出将军府。
马车早已备好,碾雪而行,驶向东街的百问坊。
百问坊门面不起眼,黑檀木匾额,暗沉格扇门,似寻常书斋。
沈槐扶着青檀的手下车时刻意踉跄一步,立刻引来坊内掌柜注意。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沈槐手中墨玉令牌,浑浊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朝她拱手:“贵人楼上请,陆世子已等候多时。”
楼梯狭窄幽深,踩上去吱呀作响。
沈槐一手由青檀搀着,另一手攥着袖中软鞭,每一步都走得飘忽不定。
雅间门推开,淡淡沉水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陆君越临窗而坐,面前红木小几上紫砂茶具氤氲着热气。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衣,清浅的湖蓝,外罩同色狐裘,面如冠玉,更显温文尔雅。
见沈槐进来,他起身上前两步,虚虚一扶:“雪天路滑,还劳沈姑娘抱恙前来,陆某实在过意不去。”
沈槐在他对面临窗位置坐下,以袖掩唇,眼睫低垂,声音气若游丝:“世子言重,世子奉旨查案,臣女不敢怠慢。”
沈槐刻意点明奉旨,将自己置于被动配合之位,暗讽今日前来并非自愿。
陆君越只作不懂,执壶默默为她斟茶。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听闻沈姑娘旧疾复发,如今可好些了?”
热茶被轻轻推至沈槐眼前,陆君越抬头时,沈槐默默垂首,将眸中的审视与探究一一隐下。
“劳世子挂心,仍是老样子,咳得厉害些罢了。”沈槐轻声应着,指尖微颤捧起茶盏,却不就饮,只借热气遮挡神情。
上好的青山春茶,能在冬日喝到,倒是用心。
只是这心是好是坏,实是难以两说。
无论好与坏,她都不愿受。
“不知世子今日唤臣女前来,究竟要问何事?可是关于家母?”沈槐将垂下的一缕青丝别于耳后,呈以病弱之姿。
陆君越从袖口取出木匣,似只是照常问询:“不知这匣中之物沈姑娘是从何处得到?又是如何判定它为凶手遗留之物?”
“母亲房中发现的,这布料色泽丑陋……母亲贯来是不会用的,自然是那……凶手所遗。”沈槐说到母亲时悄然垂眸,黯然伤神。
她此番言语一出,倒叫陆君越琢磨上了。
丑陋?贯来不会用?自然是?
暗暗鄙夷他的审美,还如此不过脑子,这沈槐是当真不知世事还是另有深意?
亦或是她真的不知其中内情,一切都是那神秘女子布的局?
陆君越捏在木匣子上的指尖微微收拢。
“沈姑娘如此笃定?”他面上挂笑,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确认。
“难不成陆世子是认为我母亲私行不检?咳咳……你怎能如此辱……咳……辱我母亲!”
沈槐骤然冷脸,眸中染上怒意。她气急,猛烈地咳喘起来。
身旁的青檀忙为她抚背,一双杏眸暗暗瞪向陆君越,大写着不满。
“沈姑娘误会了,在下……”陆君越正想解释却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这匣中之物是他所留吧。
他与人相处,要不如沐春风、两皆欢喜,要不贵贱有别、主仆分明,何时遇上过沈槐这样的。
眼泪说落就落,脸也是说变就变。
这女子性情,当真是难测。
眼见沈槐眸中浮起委屈与不平,他心知若不安抚,只怕后续谋划难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