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大悲寺
秋风起,落了一地孤清萧瑟。
两个小沙弥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着满地的枯叶,低声议论道。“听说了吗,陛下要封新君后了。”
“是那位衣皇贵君吗?”
“可不嘛,他前阵子为陛下诞下了长女,陛下可高兴了,当即就要封他为后,听说现在整个紫禁城都在为他的封后大典做准备呢,陛下还让满朝文武都写贺表,那阵仗可真大!”
“能替陛下诞下长女本就是大功一件.…不像那位、“小沙弥语气一压,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院子里紧闭着的黑漆漆的房子里瞧,语气夹着轻慢的嘲笑:“昔日陛下独宠他五年,他都生不出来,可见是个结不出果子的树,下不出蛋的鸡。两个小沙弥顿时咯咯笑个不停,丝毫不担心屋里的人会听到。全族流放边疆,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回京科考,还被陛下厌弃的废后,谁还会在意他。
“不过要我说,这君后之位本来就应该属于皇贵君,毕竟他才是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呢,这下可算是物归原主的。”
另一个小沙弥道:“可不嘛,而且衣皇贵君、不,是新后为人宽厚仁慈,京城内开了积善堂,专门给失去父母的孤儿、没了妻主的鳏夫,提供住处与食物,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可不是那个只会酷刑的废后能比的。”“就是就是!"小沙弥连连点头。
他当初就是因为母亲病死,姨母抢占田宅,父亲带着妹妹和他穷的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剃度出家。
如今这积善堂一开,父亲和妹妹顿时有了依靠。因此小沙弥对这位仁慈的新后无比感激。
因而对传言中折磨过新后的孟鸿雪厌恶至极。小沙弥扫完地上落叶,得了长老的命令,去给′那位′送午膳。寺庙的午膳清淡,不过一碗糙米粥,一碟杂蔬。小沙弥对伤害过自家恩人的那位'怀恨在心,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丢进了糙米粥里,喊道:“渡恶,吃饭了!”
渡恶就是孟鸿雪在大悲寺的法号,是大悲寺方丈所取,寓意让他在大悲寺渡去一身恶性。
可也暗暗昭告全寺,这位废后不是良善之人的意思。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被打开,唯有菩提串珠在滑动时,发出的细微的碰撞声,隐约可闻。
“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佛祖念经,作恶多端之人,念再多的经又有什么用?”
“你爱吃不吃!"小沙弥懒得搭理孟鸿雪,将餐盘往门口地上一放就走了。他一走,院内重归寂静,只有冷得令人发寒的秋风静静流动的声音。紧闭的屋内,阴暗背光,连一缕晨光都透不进来。孟鸿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跪在蒲团之上,泼墨般的长发自然垂落,修长冷白的手中握着一串菩提手串,眼神空洞,晦暗的光线,像无边的孤寂从四面八方围拥着他。
在他面前,不是神佛,而是一副画。
画纸粗糙,并非是从蓬莱殿里带出来的。
他被逐出蓬莱殿时,除了一身衣裳外,什么都没有。这画纸还是他从这旧屋里翻出来的描画佛像的纸,他咬破手指,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心为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这样日日诵着经,看着画,不再理会任何事。直到他听到屋外小沙弥提起,衣储莲即将被封后的事,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
他费尽心机抢走的东西,还是被抢了回去。孟鸿雪自嘲一笑,回想起当年他被封后时的场面,一样的风光无限,一样的大操大办,可是替他张罗着一切的人不是沈玉峨。那人是占了她身体的异世孤魂。
他多想她真的是沈玉峨,可同时他也明白,真正的沈玉峨永远也不会正眼看他。
面前的异世孤魂,比沈玉峨对他好,比沈玉峨带他温柔,甚至近乎于卑微。他应该认命,应该识趣,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将自己从教坊司里救出来的孤魂野鬼。
可他偏生就是犯贱,贱得无药可救。
他就是忘不了沈玉峨的眼睛,忘不了上书房里,她那般自信张扬、脾睨一切的模样。
那日迟到,认定了会被老师训斥,慌得心惊胆战。沈玉峨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笑着召朋唤友,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堵墙,替他挡住了灾忧。
但还不等他感谢,她又像自由的鸟,倏地一下,就冲进了云层里。冬晨凛寒的风,从辽远刮过他的耳畔,他望着沈玉峨的背影,心脏灌满了呜呜风声,天地动荡。
从此以后,哪怕那个异世孤魂如何讨好他,他都渴望在她身上找到一点关于沈玉峨的影子。
她越讨好他,越喜欢他,为他越卑微无尊严,他就越发厌恶她。她不该如此,不该顶着沈玉峨的身子如此。哪里有天潢贵胄的半点骄傲与矜贵,哪里沈玉峨半点的风流多情。那野鬼的所作所为,就仿佛在一遍遍的提醒孟鸿雪,他这辈子能得到的,只是一个像野鬼这样的女人,而不是沈玉峨。何其羞辱、何其残忍。
教坊司三年,本就让孟鸿雪的性格变得孤戾乖张,那野鬼的示好,更像是使他变得越发疯狂的催化剂。
他的恨怨无处可诉,想要依靠的人,更只剩下一个皮囊。他只能将怨恨都发泄在衣储莲的身上。
他把在教坊司受到的苦变本加厉在衣储莲身上,只要衣储莲也一样痛苦,扎在他心上的针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