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他看着她,限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臣自第一次见到殿下,便难以自持!那时殿下说起彭城,风姿如日照山河,臣虽自知卑微,如萤火之于皓月,却仍忍不住心生倾慕!如今父王新丧,臣本不该言此,但……但想到日后或许再无机会,臣宁愿冒死一诉!"<1他说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臣愿将赵国双手奉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垂怜臣这片痴心!臣只愿能常伴殿下左右。"< 4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表态,而是他在巨大压力与朦胧情愫交织下,最直接的告白。
他对于赵地有些自暴自弃,旧臣找他,要他反,因为刘邦这么一玩,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可他怎么反?
他能反谁?
这群臣子都跳他头上。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声和张敖急促的呼吸声。刘昭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敖可能会屈服,可能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政治与私情如此赤裸地捆绑在一起。许负的断言再次浮现,“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1而此刻,这株补药正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想要融入她这轮烈日。她看着张敖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2〕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张敖泛红的脸颊和刘昭沉静的眉眼。
他那番孤注一掷的告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答应?自然不可能,这并非儿戏,关乎国本,更关乎她自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