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十面埋伏(一)
齐王宫的正殿空旷而寂静,昔日齐王的威仪仿佛还残留在雕梁画栋之间。齐国,主要位于今天的山东省,北至渤海,南接楚地,西连中原,东临黄海。齐地濒海,有渔盐之利,平原广阔,农业发达,人口稠密,是楚汉时期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强大,又富裕。
韩信与李左车走入其中,脚步声在殿内回荡。韩信的目光越过层层阶陛,直直落在最高处那张镶嵌着明珠美玉的王座上。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殿内侍从早已被清退,唯有李左车静立在他身侧,他还处于大将军用兵如神的兴奋中。
潍水一战,实在是神话。
但韩信对已经打过的战争,并不感兴趣,他的眼睛被那王座锁住了。韩信终于控制不住迈步,一步步踏上台阶。他的动作很慢,走到王座前,他停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扶手上冰冷的雕纹。
然后,他转身,坐了下去。
王座宽大,他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有些孤峭。他微微后靠,目光平视前方空旷的大殿,他的心跳有些快,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王位。
恍若梦中。
李左车在阶下看着,眉头蹙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咳,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还有回声,“大将军,此乃齐王之位。”反又不反,偏还要坐上去,有本事你先反一个啊。<1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韩信仿佛没有听见,他抿了抿唇角,依旧维持着这个坐姿,眼神还有些固执,张耳都成了赵王,他把齐国打下来了,那齐国不就是他的吗?“大将军,"李左车提高了声音,头皮发麻地提醒道,“此位,非人臣可久居。"<1
韩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重新站回李左车身边,目光却仍胶着在那王座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左车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韩信竞再次,一步步走回台阶,又一次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这一次,他坐得更沉,靠得更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王座的空气都纳入肺腑。李左车目瞪狗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位覆灭强齐,水淹楚军的大将军,在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作死。<1
韩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这一次,步伐坚定地走了下来,不再回头。
“走吧,"他对李左车说道,“还有许多军务亟待处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将那张寂寞的王座留在身后。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这齐地的王座,他坐上去两次,又下来了两次。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恐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韩信很纠结,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又陷入了赵国打下来后,那种一模一样的情绪状态里。
他想当王,毕竟他从小吹牛到大,他要立不世之功,他要在母亲坟地的空地建万户人家,后人真心实意吹捧,他母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孤寂。2幼时他每次说这些话,就会被嘲笑,被欺负,他小时候吃不饱饭,偏偏长得高,在淮阴被屠夫欺辱,世人皆笑他胯下之辱。他说的话,他都做到了,但童年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离开战场,他就变成那个无法回手的少年。
童年造就他的性格,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世人皆弃。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既已决意效忠汉王,又何必…”
“你不懂。”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他望向正殿方向,透过宫墙看着那张王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确信,那个在淮阴街头饿得发昏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今天。”李左车暗自叹息。
这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内心始终住着那个被世人轻贱的孩子。2功业越盛,反而越需要外在的象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李左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他贵族出身,他的大父就是名将李牧,再怎么落魄,也受黔首的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