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论起来,那么多年,范老夫人恐怕对范氏这个孙女也没有尽到一点祖母该尽的责任吧。
顾缜看着面色苍白,虚弱不堪的范玉盈,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心下滋味难辨。
若非因祖母那席话,他也许根本意识不到,其实他和旁人一样,从一开始就因传言对她的看法生出偏颇。
他只不过是在验证她是否和传闻一般,故而但凡抓到她的一点“错处",便着急地否认了她的一切。
往后他会试着重新了解她。
虽然这并不代表他已彻底相信并接受了她。所谓日久见人心,他总会看清她究竞是怎样的人。床榻之上,范玉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了顾缜。准确的说是前世的顾缜。
那应是她被带出教坊司,成为顾缜妾室的第一日。这是间陌生的屋子,四下装饰算不得华丽,只称得上质朴干净。她躺在床榻上,不住地咳嗽着,忽而传来房门开阖的声响,有人提步入了屋内,立在了她的床榻前,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帐幔。借着床头幽暗的烛光,范玉盈看清了来人,清冷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意,冰冷得好似天山上万年不化的雪,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周身威仪令人不寒而栗。
她强撑着坐起来,开口时嗓音沙哑,“侯爷?”来人没有应答。
或是想起自己而今的身份,她咬了咬干涩的唇,跪在床榻上,默默伸手往男人腰间而去。
可还未落在他的玉带上,男人一下擒住她异常纤细的手腕,因力道太大,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顾缜皱了皱眉,放开她,在床沿坐下,凉声道:“同三姑娘说实话也无妨,我向陛下求你为妾,不过是受友人之托,并无旁的意思。往后你便住在这个院子里,我会寻大夫为你诊治,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告诉管事,他定会尽力满足于你。”
说至此处,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用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道:“至于一些往事,若还想活命,奉劝你还是莫再沾染得好,也莫要惹事生非。”说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范玉盈听见自己低笑了一声,那双骨瘦如柴,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慢慢垂落了下去。
四下突然黯了,画面一闪,她复又看到了顾缜。他又坐在床沿,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看着她,“为何不吃药?”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自暴自弃道:“左右快死的人,吃与不吃,也没甚区别了。”
然话才说罢,她便被一只长臂强行托抱起来,舀了汤药的羹匙被递到她嘴边,她却是死死咬着唇不肯吞咽。
顾缜似乎没了耐心,他剑眉紧蹙,一字一句道:“你若再倔,我便杀了今日带来的那丫头。”
她尚且迷茫之际,就听得一声带着哭腔的“姑娘”,转头就见紫苏泪流满面,小跑着扑倒在床榻前。
顾缜将药碗丢在一旁的小几上,冷眼看着她。“威胁这招于我无用,你真想死我也拦不住,最后也不过稍破些钱财,命人置办一副棺椁,选一处墓地罢了,奉劝三姑娘好自为之……随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四下再次暗下来,范玉盈缓缓睁开眼睛,脑中盘旋的依然是顾缜那冷得吓人的眼神。
这便是前世两年后的顾缜吗?
虽说而今的顾缜周身也透着几分清冷,但至少举手投足间不掩骨子里的谦逊温和,但前世的顾缜,却冰冷得好似换了一个人。难不成是因后来,定北侯府发生的变故?
范玉盈记得,前世一年后,昱延国进犯,定北侯顾松筠率军抵抗却因兵力差距悬殊而战死沙场,随后昱延势如破竹,连下大昭三座城池,形势危急,顾缜尚来不及感伤,就在群臣推举下,替父上阵,带领数万大军赶赴西北。然其后不足半年,顾老夫人离世,她那婆母苏氏也因一些缘故疯了,莫不是这些接连的变故,才让后来的顾缜性情大变。不过,范玉盈想起他说的话。
他是替友人向陛下求了她做妾。
友人?哪个友人?
太子一案后,京中人人避范家不及,唯恐沾染一点,怎还有人愿意帮她呢。范玉盈思索之际,床幔忽而被掀开了,紫苏见她醒来,喜不自胜,忙朝外头喊了一声,又问她饿不饿。
范玉盈摇了摇头,问道:“几时了?”
“快午时了,姑娘这回睡得着实有些久。"紫苏打起一边帐幔,扶范玉盈坐起来,“姑娘纵然不饿,也得吃些垫垫肚子,一会儿才好吃药的。”听得“吃药"二字,范玉盈倏然想起什么,“昨日,可请了大夫?”“自是请了。"紫苏道,“姑娘病了,世子爷怎会不请大夫呢。”“是…府上的刘大夫?“范玉盈暗暗攥了攥手心。“不是。“紫苏摇头,“听红芪说,刘大夫昨夜有事出府去了,故而是请府外的大夫来给姑娘看的诊。”
“哦。"范玉盈松懈下来。
她嫁入定北侯府的第二日,就见过那位刘长延刘大夫,总觉得他那日替她诊脉后,看她的眼神好似发觉了什么。
可那事,是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尤其是顾缜。先头她并未太过在意此事,往后,她得找机会试试那位刘大夫,彻底堵了他的嘴才行。
说话间,红芪端着碗清淡的山药粥进来,看着范玉盈吃下小半碗后,才惴惴不安道:“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