诧异地抬眸,却见小皇帝神色如常“春寒料峭,这个时节,不兴乱走。”
外面正热闹着,元正的大朝会,内外却都是太和宫主持一-先外头朝臣,再里面命妇。前殿后宫,丝竹喧嚣,只等太皇太后露脸,便能开场。众乐乐中,本该万人朝拜的兴平宫,却如烈火烹油中的一方孤岛,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冯妙莲有些心虚一一姑母如今坐的是本属于他的位置;又有一点点心疼一一一个要送掉扳指才雇得起人的皇帝,真可怜啊!“陛下在做什么?“她刻意避开那些不开心的话题,也尽量忽略手心处传来的又痒又热的触感,如幼时那样,自然地跟在他身后,只作老友探访,闲话家常“给你家修塔,"小皇帝笑道,说起“你家”的时候,带着一丝促狭一一是了,北燕冯公,也是妙莲的先祖呢!<1
我家?
冯妙莲微微一愣。她家崇佛,尤其冯熙,自认当年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如今还能借妹妹的势位列诸侯,享尽富贵,实乃佛祖赐下的大造化!故而这些年没少往寺里捐钱,也资助修建了不少精舍。前几年,魏大母身子爽利的时候,每逢佛诞,都会带她去离家最近的那座小住一阵。可佛塔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阿母管着账本,没听说近期有大的支出啊!她看着书案前,镇石压着的那张黄麻纸,其上绘着糊了墨的佛塔底座,旁边还标注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小字与令符。
他还真在画塔。
她福至心灵,转头问他,“是姑母要的?”小皇帝微微笑了笑,算是默认。他拽着她坐到书案前,抄起一本摊开的鱼鳞册给她看。
“一个人未免无趣,帮朕参详参详,可好?”冯妙莲有些犹豫,下意识看了眼渐沉的天色。“不会耽搁太久。"他承诺。
冯妙莲点头,“无妨,我与三公主约好了,一会儿她去太和宫时,顺路接我。”
至于这本小册子,她低头,见每一页上都工笔绘着一座浮屠塔,有方形密檐的,有六角六面的,有九顶八角的……
“好端端的,姑姑建塔做什么?"她下意识地问。“你……不知道?"小皇帝有些诧异,却见她双眸清澈,委实不像作假。“过几年便是你的曾祖--北燕冯公的百岁冥寿。大母有心在三燕旧址,为他立塔祈福。”
啊?哦!
冯妙莲恍然大悟,原来是给这位祖宗建的啊!心里却没多少孺慕之思一一这位曾祖只活在家祠的牌位里,躺在郎君才能见到的族谱上。父亲喝高后,偶尔会吹嘘起当年龙城的荣光。可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魏国的土地上。冯家的一切,与其说是这位曾祖给的,不如说是姑姑挣的。
可再没感情,也不能没有排场!
她指着一座高塔,“这个好!阔气!”
小皇帝眉心一跳,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瞟她一眼,“会不会太高了?”
“高么?"冯妙莲扒桌上,眯起眼睛,拿那只空着的小手食指,一层一层数上去。
“十三……和灵岩寺的一样哎!”
她眼睛冒光,提议:“我们要不建得更高一些?譬如,十五层!”小皇帝神色复杂地瞅她一眼一-真不愧是嫡亲姑侄,连僭越都相似。皇家浮屠最高不过十三级,太皇太后开口就要建一座十五级塔,生生压拓拔家一头。他没有答她,沉默着,低头继续描他的塔基,半响,似喃喃自语,又似问她:
“底座要多大,才能撑得起十五层塔?"<1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纯粹探讨技艺问题。冯妙莲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一一她从他温和的问话里,听出几分紧绷来。1
她转头看他,小皇帝垂着眸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钻研什么军国大事。
她下意识地回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越往上越难?哎,原想建得高些,离天上更近些,我们就可以去塔顶数星星,说不定还能听到神仙说话呢!”
小皇帝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面泅开一个小点。他抬起眼帘,方才暗潮涌动的眸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开的温软和抑不住的欢愉,嘴角压都压不住一一与太皇太后不同,她要起高楼,不为抬举娘家,不为震慑政敌,只为与他一起去塔顶观星私语!1这丫头,不早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