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元正(一)
平城本是雁门要塞,苦寒之地,属军镇,土著不多。自道武帝迁都后,多次徙胡汉庶众于此,几代明君经营,才渐渐有了如今的人气。虽为国都,毕竟不过百年,比起北地的另一重镇邺城,和远在中原的洛阳,两市规模委实算不得大。方寸间,酒楼食肆却不少。
冯家的店面便开在东市的朱雀大街上,横据巽位,两层门楼,占地颇广。门楣上悬着黑漆楠木匾额,拿峻挺的楷书题着"亦韵楼"。刚开业的时候,这里也曾门庭若市,不少人家抢着捧冯熙臭脚,使钱进来露脸。
可好景不长。来客斥巨资,吃的是人情世故,求的是投桃报李。冯熙一个有名无实的外戚,能给出去的好处有限一-太皇太后明令禁止卖官鬻爵,亦看不上自家兄长谏上来的门生。久而久之,再没人肯花冤枉钱走冯家的门路。偌大的店面,只能做些姻亲故交的生意,收益实在有限。穆砚叫冯妙莲抓紧时机,不是没有道理一一元正将近,朝廷正是忙的时候,各家也不闲着。
年根岁底,饮宴频繁,那等有底蕴的汉人世家自是不怕,自家菜谱比鲜卑八著的族谱还厚。最难的,正是那些才搬到平城一两代,逐步脱离马上生活,还未能真正融入京畿士族的鲜卑勋贵一一拿什么招待客人?菜品也就罢了,大不了来个烤全羊。炙肉么,只要肯撒钱--百金的胡椒,配上孜然,谁不叫绝。
唯数精巧的点心难觅。尤其如今太和宫有心融合胡汉,两边不能不给她面子,总要走动一二。待客的时候,没个可以压盘的茶点,脸上也无光……不得不说,冯妙莲选在这个时候推出她的糕点,真是恰逢其时。不过,常氏原没指望女儿能成事一一冯家毕竞没有正经主母,与名门后院交游不深。虽有三公主与穆砚捧场。可这两个,一个正预备与冯诞议亲,没过门前不好上赶着帮衬,另一个更是鬼见愁,看上的东西别家只有躲的……果然,新品推出的头几日,只有穆家大手笔包场。冯妙莲又急又气,嘴角都燎了泡。
冷清没多久,忽而一日,有不少衣着光鲜的猎郎涌进来,点名要“定胜糕”,一个个甩起金铢来大方得很。
管事的一愣,好声好气地解释:“敝店只有荷花酥。”“对对,就是它!"一个十岁左右的小郎君凑过来,大声道,“你还有多少?都兜与我们。”
管事的惶惑不已,借着打包间隙一打听,才知有人声称亦韵楼的芙蓉酥得高僧开光,不仅口味独绝,还有定胜功效。更奇的是,这些猎郎买了回去后,当真在考课中拔得头筹,亦韵楼定胜糕的名头随之传遍禁卫!
消息传到冯家,母女俩都有些愣怔。
年节将至,谁家不想讨个好彩头?一时间,来她家订货的豪门采买踏破了门槛。不到十天,就收回了本金,连带着楼里其他菜品也跟着爆火,雅室更是一间难求,排期到了三个月后,连老大人高允都派人来买了几盒点心,替她家狠狠拉了一波人气。
冯妙莲端坐内室,账簿翻得哗哗响。幂离里,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一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赚钱的乐趣。“收着些,"常氏白了女儿一限,“可知那帮人来历?”冯妙莲一愣,“谁?”
常氏见女儿傻不愣登的模样,弯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无钱无人不帮闲,那几个猎郎,既不是你自己找的,便是有人暗中相助了。”阿母是说……
冯妙莲第一个想到的是穆砚。可他近日不知怎的,总躲着她,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她预备过会儿去穆家问个清楚。不想楼里的管事忽然求见,颤颤巍巍地呈上一枚质地温润、青中泛油的玉蝶(she),其上阴雕着双龙戏珠。
冯妙莲眉心一跳,接过来正反瞧了瞧一-这玩意儿,看着怎么那么眼熟?“楼下有个游侠儿吃高了酒,声称咱们店里的好名声都是他带着兄弟帮忙传出去的。偏生今次酒钱没带够,要拿这个来抵,说是……宫里赏的。”冯妙莲与常氏对视一眼。
“再端些酒菜与他,"常氏当机立断,指使手下,“你亲自陪着。”管事得令,下楼套话去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消息便送了上来,那游侠儿有个族兄在兴平宫当“当真是陛下!"冯妙莲恍然记起,这玉蝶,可不就是小皇帝手上那枚?怪道眼熟呢!
天子人还挺仗义!
回头却见常氏眉头紧锁,盯着案上的账本,不知在想什么。她抬手在阿母面前晃了晃,却见她忽而凝眸,有些担忧地瞧着自己,欲言又止。
这眼神,冯妙莲曾在魏大母那里见过,如今,阿母也这样。她歪头,怎么一提到小皇帝,她们就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诚然,在听到兴平宫时,常氏便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一一今早,安插在公主府的眼线给她传来消息:乌地延因病不能理事,中馈移交另一名女官往常,看在乌地延曾照顾过冯家嫡子的份上,冯熙对她额外礼遇,她几乎可以在后院女眷中横着走!而今却说换就换,实在不寻常。联想到那日小皇帝特意召乌地延院外听宣,彼时她还疑惑,区区一个前公主府女官,也值当天子召见?如今看来,竟是小皇帝变着法儿地,替女儿撑腰呢!常氏一时百感交集-一天子再落